纖細與品味的資本愛情故事，我們嚮往卻達不到的《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1983年的義大利鄉間，人類學教授一家三口再加上廚娘、司機、園丁的生活。別墅裡的白日晃蕩，伴隨大量的學術討論、閱讀、音樂，還有陽光與新鮮水果，少到好希望我也敢這樣穿的衣物，還有會讓人流汗但有風拍門的夏日午後。

教授之子Elio愛上了夏日來訪的年輕學人Oliver，但害怕不被世俗認可的愛情，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當然，Elio不知道Oliver是不是、能否接受，也擔心如果一不小心舉措會讓兩個人反而距離更遠，更不確定Oliver對他的感覺。以及，也許是最重要的，Oliver有沒有跟他一樣纖細的體會，不然一切都是枉然。Elio的種種懸念、徬徨、試探、欲迎還拒、故作姿態、避免顯出故作姿態的故作姿態，不僅在於難以理解的Oliver的心，也是不確定自己的心，更是看到一個躁動粗魯的美國大男孩，所以不知道自己萬般糾結的心一旦對他開啟，對方是懂得細細品會，還是雜亂糟蹋，怎麼都讓人難以決斷。因此那些徘徊、那些看或不看，都變成了Elio對Oliver的考題，終於在兩人前往鎮上的單車路程中，漫步於一戰紀念碑旁，Oliver讚嘆Elio什麼都懂，Elio卻說他對重要的事非常無知，Oliver問說什麼重要的事，Elio說你明明知道。

居然Oliver就知道了。

所以那表示Elio先前的徬徨、試探、欲迎還拒、故作姿態、避免顯出故作姿態的故作姿態所傳遞的各種訊息，Oliver都知道。一旦知道Oliver知道，Elio也就同時退縮但又想勇往直前，複雜又細膩，人心百萬竅門。明明在義大利的陽光下，卻幽微得像是普魯斯特的層層記憶夾縫，但這些記憶夾縫也可以是充滿光影、熱氣、果香、水花的。

照樣說來，Oliver通過的第一層考驗，是音樂題。Elio本來在戶外彈的吉他，Oliver聽到了，請他再彈一次，Elio便進到室內，打開鋼琴蓋，華麗地彈了一遍。Oliver說，你改編了。Elio說，那是李斯特風格的改編。Oliver希望他照原來那樣彈，Elio再彈，Oliver說又改編了，Elio說這是布梭尼改編李斯特的風格。最後Elio照最初彈得彈了一遍，悠悠地說，這是巴赫獻給他兄弟的作品。這曲子一開始就打動Oliver了，Elio故意的，他猜想他會喜歡，而且也猜對了，但卻要逗他，同時展現自己，又不想乖乖順從他。大概從這時候起，Elio覺得Oliver已經有資格拿到門票，所以慢慢丟出各種試探，最後豁出去講那個可能門頭沒腦的「你明明都知道」最後通牒。

對呀，Oliver都知道，就像Oliver可以隨口糾正Elio的父親大教授講杏桃字源的錯誤，一個跳躍不羈的年輕學人，有的卻是和表面印象不一樣得深刻思索與感受。這種感受能力，最常出現在浪漫主義的風潮裡，要人動用所有的感官去感受，哪怕是一丁點的細微差異，一丁點的變動。讚美的是感受，是變化，不想要永久不變。古典精神追求的美並非永久不變，是因為知道不可能永久不變，所以要透過藝術品將短暫湧現的美保存下來，像是Elio的父親挖掘出來的那麼多古典時期的藝術品。古典精神是這樣的，不是基督教永恆之美的概念，因此Oliver的大衛之星項鍊和Elio一家人同樣是猶太人的身份，也在其學術專攻之外，象徵著他們是前基督教文化的，是古典精神的象徵。古典精神後來在文藝復興後被重新詮釋，啟蒙理性之外，也有了浪漫思潮。理性以科學擊退基督教，浪漫以肉身感觸的短暫之美摒除永恆之美的假象。浪漫主義者對於體驗的態度，就像是電影最後Elio的父親對他講的那一番話：珍惜年輕的身體與心靈可以體驗到的各種經驗，不要因為害怕而退卻，把握他人還想看你的身體與你的心的時候，不然過幾年就沒人想看了。

當然，可以這麼細緻地品嚐感觸與生命，是非常非常有階級的，畢竟古典文明誕生的時代，是階級社會，是有奴隸的，當時人們是不需工作，只要思考與感受（和打仗），生產的事是低下的，交給奴隸來做。因此十八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誕生在貴族社會最後階段，歌德還可以這麼做，拜倫也可以這麼做，或者在小說裡面看到許多有遺產、有年貢的主角可以這麼做。到了二十世紀沒有了表面政治貴族，但有了實質的資本貴族，當然也可以麼做，可以不計花費在異國擁有別墅，因為移動而自然擁有跨語言能力，縱談文化閱讀音樂，不看廉價的電視娛樂，有廚師園丁司機。

另一個階級是時間，有足夠去感受的時間。電影裡那種大把大把看起來可以虛擲的時間，才構成足以讓人們可以感受可以想事情可以猶豫可以徘徊的餘裕，沒有足以徘徊的餘裕，就沒有這種細密低迴的愛情，還有文化。偏偏，時間就是金錢，這兩者又是一體的，資本造就了物質與時間的城堡，一般人輕易進不去。我們會聽到什麼物質生活不富足，但可以有富足的精神生活，那只是話術。物質生活不富足，就騰不出時間來體會，就騰不出感官來感受，因為肉體被綁在勞動上時間被綁在勞動上，有限的血肉之軀哪還有餘裕徘徊，非得快快決定快快運轉，像奴隸。

在一個國家政策朝向奴隸化人民的社會，往好一點想，也許我們之後會有一批貴族可以發展《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的細緻文化——但並非有資本就等於可以有文化，那只是基本條件。但這也是《以你的名字呼喚我》那麼吸引人的原因，因為那是我們無法企及無法體驗的，雖然它看起來那麼輕描淡寫日常隨意，但影子底下的徘徊萬千，就不是你往日常人可以有餘裕做到的。

（2018/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