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紐約外百老匯上演的《發條橘子》劇照)
看到電影廣告,才意識到這部片以前是禁片。即使禁片年代已經很久遠,即使當年的影迷好像沒被禁過,而今天看來,其實根本不知道這部電影該禁哪裡。
今日看來雖然沒有禁的理由,但電影提出的議題依舊充滿力道 — — 無所不在的暴力,肢體的暴力、理性的暴力、社會組織結構的暴力。
《發條橘子》把各種議題逐次丟出來,不是一部鋪陳劇情敷衍情感的電影,像是條方便丟議題的輸送帶,不斷不斷地把議題陳列上來。
暴力是天性嗎?暴力有無矯治的可能?監禁刑罰是為了懲罰,還是矯正,還是隔離?電影不斷以主角的行動顯現這些議題,而政客為了政績,提出醫學矯正方式替代刑期(非得如此才能彰顯政績,不能接受矯正又維持刑期,那人民無感)減少獄政支出的措施,以醫學方式來使人於有暴力衝動時連帶產生噁心不舒服感。非常有趣的是,第一個反對主角為了自由尋求矯正的竟然是監獄裡的神父,他的意見是,如此一來人就失去了選擇的能力,行為不是自己選擇的,就不是完整的自我。其所表現的是,宗教贊成矯正,但不是這種讓人「不由自主」的方式,必須是自由意志選擇厭棄暴力。宗教站在醫學/科學對立面,是啟蒙運動以來的大命題,宗教隨著科學發展而節節敗退,但在這電影裡卻似乎站在對的一方,雖然在情節裡也是敗退了。
入獄的男主角為了重獲自由,以矯正治療換取在療程成功後便可出獄,代價是被閹割了選擇能力(是,閹割,電影裡一再以性來對比)。作為交換的代價,免得突如其來的暴力,人們會傾向於用自由交換安全,縮減個人的自由用來換取國家社會嚴密監控下的安全。但這種安全是假象,只是讓更大的暴力使用者恐嚇住個體暴力而已,如果被體制暴力盯上了,便沒有更上層的什麼可以控訴了。此種政治權力結構的暴力性質,在電影的後半段敦厚有禮地展現,相較於前半段男主角令人皺眉的暴力,更加綿密而影響廣泛,同時彬彬有禮。這讓我聯想到奇士勞斯基的《殺人影片》 — — 當然,後者比前者晚了十七年 — — 怎樣十惡不赦的暴徒,面對權力結構的龐大暴力,根本是不成比例的。
但讓我覺得最可怕的是,一旦男主角失去使用暴力的能力,他就變成了社會中人人都可以欺凌的對象。雖然欺凌他的人,都是以前受過他凌虐的,但看起來完全沒有那種罪有應得的快感,而是覺得若是連一點施展暴力的能力都沒有,即使最善良的人最柔弱無力的人,都會忍不住想施展自己的暴力試看看。
這就是庫柏力克對人性本質最大的提示,你我都是暴力的,你以為自己很善良,那只是你還沒遇到可以施展暴力而完全不會被回擊的對象罷了。
(20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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