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補課用的《大稻埕》

我學習台灣史的經驗是很破碎的。以前讀小學和中學是沒有台灣史這回事，我還記得小時候每次在歷史課本裡面看到台灣出現，總是很興奮，總是自己生活的地方，但看到得總讓人失望，因為描述總是飄渺，傳說三國時孫權有經營，元代時有怎樣怎樣（元代其實是被蒙古併吞掉的吧，應該是殖民史），但其實有時候只是澎湖而已，跟台灣沒啥關係。輪到鄭成功時當然就是重點大戲啦，但也很輕描淡寫，比如說鄭成功子孫的內鬥，陳永華和馮錫範的對立都要靠《鹿鼎記》來補足（台灣史還要靠海寧香港作家來補課）。施琅之後就一直得等到牡丹社事件台灣才又有戲，然後沈葆禎劉銘傳，跳過鴨母王朱一貴，我會知道鴨母王還是因為小時候讀過漢聲的《中國童話》。乙未割台後的台灣彷彿又領便當休息了，一直到二戰結束才又被叫上台，彷彿台灣從男人頭纏辮子時下去休息，然後立刻變身成有水有電有灌溉渠道有大型工廠有長長鐵路視想當然耳的事。六年級的同學們，我們的課本都是這樣的吧，之前的五年級四年級應該也沒好到哪裡去，現在據說好不容易扳回以海洋台灣為主軸的課綱又要朝我們以前那樣的走去。世界總是不吝以現實告訴我們，不爭取就會倒退。

真的算是台灣史的學習，居然一直要到大一的必修歷史課，一位老師講近代台灣史，我一直記得他轉身面向黑板，拿起粉筆，一條一條炫技式默背寫下歷年的漳泉械鬥事件，讓我非常驚訝，因為以前完全不知道這些事。也要到很後來零星的看台灣文學，才慢慢有一些輪廓。真的只是輪廓而已，比皮毛都還不如。以往被灌輸認為只有四百年的歷史不值得一顧，但實際上台灣史的複雜度非常高，多方世界的勢力糾合在這裡，形成難以簡單釐清的歷史重層。

因此，我很為葉天倫選擇1923年治警事件當做《大稻埕》的背景而欣慰，如果電影熱賣，至少可以吸引多些人有興趣認識蔣渭水，或者台灣文化協會，以及台灣議會期成同盟會。這種賀歲片當然不能以《賽德克巴萊》當做標準，而且還要設想《賽德克巴萊》不必考慮的問題：「為什麼要看這段歷史？」於是葉天倫設計了一個渾渾噩噩的大學生，不覺得歷史有何重要，卻穿梭歷史到了1923年的大稻埕，親身參與了當時的事件，聽到蔣渭水的演講，以歷史上的事件來振奮當下台灣人的精神。這跟魏德聖講《KANO》時說的類似：「我們想要找尋未來，為什麼一定是站在現在找未來？有沒有可能是從過去裡面找未來？」當我們迷失了的時候，有沒有辦法從前人的思考裡面找到解開當前迷惑的線索？

我覺得《大稻埕》做了很好的出發點。但就只好在這個出發點而已了，整部電影就只能看這個出發點。看電影前，我想到的背景就是柯裕棻寫頂下郊拼之後大稻埕的〈淡水風光〉，以及郭雪湖畫作被拿來當做電影中要元素的〈南街殷賑〉，對蔣渭水及文化協會都只有條列敘述的片段印象，算是很空白的狀況下去看了電影。看電影的時候，我好幾度都很亢奮，甚至被感動，但我檢視自己的感動，其實僅是片段的激情而已，肇因於那些台詞對於當下環境的觸動，讓我不得不感慨，而編導的意思也是以當時的事件來指涉當下的現實。我的觸動導因於「匱乏」，感動，只是因為我們一直都沒有完成想要的目標，匱乏實在太久太久了。但對於電影劇情的簡單化，對於日本統治階層及治術的無腦化，情結轉折的理所當然，實在是不敢恭維。

當我們回溯歷史，以後見之明可以比事發當時更清楚事件的意義，但在事發當時，就像我們現下的生活，很難判斷哪些事情是真的有意義。也許當下沸沸揚揚，但只是表象騷動，也許那些靜靜發生的事件，會對將來更有影響。因此穿梭時空的戲劇，對於重要歷史事件必定想要牢牢掌握，可是一旦這樣做，就違反了歷史常態，所有的事件都湊在一起，什麼重大的事接二連三發生，很容易顯得虛假。更不用說，這些歷史人物都只被當做棋子使用，朝著編導想要的目標走去，就更令人惋惜了。

當然電影裡的歷史事件時空是重新編織的，比如裕仁太子視台和治警事件是分開的，而郭雪湖的〈南街殷賑〉發表於1930年，台展三少年成名的第一屆台展是1927年開始舉辦，這些都晚於治警事件。當然是無傷大雅，而且還出現兩幅陳進阿嬤的仕女畫，成了女主角簡嫚書的樣本，還滿可人的。但對於當時大稻埕—台北—台灣的描繪，大概也僅止於此了，其他的都是對於現代的挪用（雖然我不否認〈向前走〉的挪用放在1920年代居然也滿貼合的），只是沾點懷舊氣氛當做過年賀歲片的感覺。唯一有趣的角色是楊烈飾演的茶行與布店老闆，夾在日本人台灣人還有總督府與台灣文化協會之間的複雜立場，最後以照顧茶農當做遺言留給兒子。雖然也不免有功能性角色的疑慮，但卻很能象徵當時台灣人面對殖民勢力與自己同胞還有生意糾葛等不同考量交錯下的（上層社會）台灣人面貌，也象徵了台灣史的多重面貌。

當做電影評論，我很難給《大稻埕》什麼好評語。但想到自己的土地想到被蒙蔽許久而許多有識者努力一點點撥開的遮掩的台灣史，想到教育部說不要對白色恐怖太嚴苛，想到我們生在此卻不知道自己，往好處想如果因為看電影而引發了興趣，而讓人願意看相關書籍或資料，在逛古蹟時願意多一點意願去了解，《大稻埕》就有了存在與被觀看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