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9日 星期三

當必須用非母語表達自我才有人聽的時候——《救救菜英文》隨想


一開始我對於《救救菜英文》有錯誤的期待,看電影簡介以為是一部非常輕鬆的喜劇片,所以在看前開頭時讓我感到怪異,後來發現那是我的錯誤期待造成,趕緊拋去成見,隨著影片前進吧。放鬆學著欣賞印度電影的特性,包括對於人際關係的鉅細靡遺或是歌舞穿插。對於講究結構的觀眾來說,這種拘泥細節又常跳脫出情節的娛樂場面不一定是好事,但這是印度電影的特色,是和當地觀眾溝通的方式。看完整部電影,會知道這部電影應該會對印度很重要,特別是他們的主體意識以及女權呼籲。

電影中美麗的印度家庭主婦莎希出身傳統家庭,受的是傳統婦女教育,沒上過西式的學校,但他的丈夫是成功的經理人,女兒和小兒子也都上以英語為主要語言的學校。莎希有一手好廚藝,她有很多甜點訂單,大家都喜歡她做的印度傳統點心小圓仔,但莎希的丈夫卻不希望她只為了這點小事業到處跑來跑去,還常將做小圓仔這是拿來取笑她,即使他自己很愛太太做的點心,但他說「我希望妳只做給我吃」,將妻子是為個人所屬的。

除此之外,莎希生活中最大的不順遂是她不會英語。雖然不講英語也可以過得很好,但丈夫上班子女上學都用英語,他們都將英語當做上流語言,三不五時便來嘲笑莎希聽不懂他們用的詞彙。連莎希的女兒都不願媽媽到家長會去,只因為女兒覺得媽媽不講英語會讓她出糗。本來莎希也都忍受了這些,不覺得有必要學英語,但莎希已經移民美國且事業有成的姐姐來電要莎希先單獨到紐約去幫她籌備女兒的婚禮,家人隨後再去。莎希全家都很興奮,只有莎希深為語言感到緊張。到了紐約,大部分時間姊姊和姪女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莎希因為遇到不會英語被店員責罵的窘境,於是報名了四星期的英語會話速成班,和一群來自中南美洲、法國、非洲、亞洲的移民開始學英語。

這部電影有趣的地方就在學英語過程展開。首先,教英語的美國老師是一位男同志,在某次老師因為和男友分手失戀而晚來上課,同學們熱烈討論這八卦,有人不屑地表示「這種關係」又不正式,沒啥好傷心的,此時莎希立刻糾正同學,表示每個人每段感情都該被正式珍惜。班上一位來自法國的帥哥廚師同學一直對莎希表達傾心,但莎希可能迷惘了一下子之後,對帥哥廚師更進一步的示愛表示嚴正拒絕,她知道自己所愛的是什麼,不能因為一時新的新鮮就迷糊,但她很高興因為發現自己是值得被愛的,所以找回自己的信心。

最後在辛苦籌備的婚禮上,男方家長希望辛苦的莎希可以講幾句話,莎希的丈夫看了太太一眼,想說她不會英語,就自動起身要替太太解圍。但莎希拉住他,接著站起來以學了四個禮拜實在不怎樣的破英語,講出了非常動人的一番話,感動所有的人,也讓她的丈夫和女兒深自慚愧。

《救救菜英文》用了非常有趣的遭遇,帶出了現代印度的大難題,而且將這難題推而成為普羅的價值思考,視野非常宏大。最基本的就是女性處境的問題。傳統制度對於女性的不利,再加上以往長年受到英國殖民統治,這部電影以這雙重的歧視切入:不懂英語的女性,即使是富裕家庭的成員,也無法免除這樣的箝制,甚至對英語的要求會在上層家庭更加嚴重。即使是這種被雙重歧視的身分,莎希卻是這部片中看起來最睿智、最有主見的人,她所鬧的笑話往往是因為被誤解或是語言溝通不良,而非其思慮不周或個性上的偏狹。因此這部電影不能算是成長電影,反而卻是反向成長電影,要成長的不是主角,而是主角之外的配角,以及觀眾。

以「反向成長電影」(嗯,這是我自己掰出來的指稱詞)來看,莎希到了紐約的語言速成班以及經歷法國帥哥廚師的追求,其實並沒有影響她內心的高度,即使她對法國帥哥表達謝意時說,知道有人喜愛她,讓她有自信面對自己,但始終她擁有的確信是在的,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或是表達了別人也不在意,追求者是幫她堅定自己的這份確信而已。反過來,莎希是其他人的成長點化者,她帶給了語言班上同學面對不同族裔、不同性傾向的平等對待態度,她不談接納,她只是跟一般好友一樣對待大家。對於家庭,她始終保持溫暖,當丈夫後來悔悟淚下問她:「妳還愛我嗎?」她回答:「我每次都多給你一顆小圓仔,只有你多一顆,我怎麼會不愛你。」莎希始終是這個高度,反而是其他人要學著去發現她言行背後的意義。

莎希在最後喜宴上的憋腳英語致詞,卻講出了最動人的內容。其大意是鼓勵新婚的姪女,面對婚姻生活會有許多的摩擦,可能面對另一半及家人對自己的貶抑,但千萬不要自怨自艾失去信心,只有堅持對自己的信心才有可能化解這些難題。這一番話說得現場來賓大為感動,在家裡雖然愛著但卻瞧不起莎希的丈夫和女兒(人心好微妙)不禁赧然淚下,也點出了這部電影另一個精髓:對自我的自信。

為什麼在自己的國家無法講自己的語言,卻要以殖民者的語言為高上?獨立了那麼久的印度,為什麼在文化上還是受到英國宰制?莎希陪女兒到學校的家長會,跟女兒的神父老師面談時,她說自己的英語不好,可否用印地語?神父不好意思地說,雖然印地語是我國官方語言,但我的印地語不好,還請見諒。雖然英語也是印度的官方語言,但這番對話聽起來還是令人頗為辛酸。語言是思想的基本,用了別人的語言就會受到別人在這語言上累積下來的強勢文化宰制,雖然後殖民學者巴巴會以學舌理論來談陌生化殖民語言而反抗殖民,但這需要非常艱辛而清晰的意識去面對殖民權力結構。也就是說,即使前殖民地在後殖民運動下,以轉化過的殖民者語言創造出非殖民國可以產生的文化,這就是後殖民的力量。但這樣的過程對於原先只有語言而沒書寫文字的地區可以是種策略,但對於像是印度這般原先便有豐厚文化語言文字的國度,回復傳統語文不是更好的選擇嗎?況且用了別人的語言,學習過程總是要閱讀該語言創造出來的經典文本,那種意識型態的影響,如何在接收後批判之後有客觀的理解,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更不必說會與不會殖民者語言造成的階級意識。

因此,莎希非常自信地在最後搭飛機回印度時,問機組人員有無印度文的報紙,雖然已經可以看一點英文了,她還是選擇閱讀印度的報紙。這不是退縮,而是她知道她還是她,不會因為現在懂英語了就比他人高一層,她的內在還是如此飽滿,但他人卻得等她用英語講出來才聽得到,平常她用印度話講的卻被當做耳邊風。懂另一種外語,並非就是要以別人的觀點來看世界,更重要的是如何在這樣的狀態下看清自己是誰、自己的土地是怎樣的狀況、該怎麼以此面對世界。不是換了殖民者講的語言自己就超脫了,而是能夠更清楚地看見自己,如何面對自己的土地與社會。不是會講英語了印度的婦女地位就會提昇,沒那麼簡單。

《救救菜英文》這部電影在近期不斷聽聞印度婦女被公開性侵殺戮的背景下,更顯得重要。許多印度婦女地位遠遠及不上片中的莎希,但莎希所代表的形象,一方面是被歧視的女性,同時也是被殖民陰影歧視的印度,這個故事應該會鼓舞著許許多多被好幾重歧視的人們,看清自己的力量,也總有一天讓別人真正認識你而對過往的歧視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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