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30日 星期四

非人,以逼近人


大學時我選修了一門「哲學概論」的通識課,選課的人數不多,當初我只是對於哲學有莫名的仰慕而去聽的。不過通識就只是通識,現在僅存的淡淡的課堂印象似乎都在從當做教科書的英文哲學入門書裡找一些基本課題來討論。唯一記得的一堂課很有趣,那堂課下課後遇到系上同學,他問說你們上那個課是在教什麼?我說,剛剛上課時我們在討論海豚算不算人類?同學說:蛤?這還需要上?

甚至不必以幼稚園程度的生物常識來看,海豚當然不是人類,光從外型上去看就知道不一樣。但哲概的課堂上討論的卻是生物的智力、對群體的反應等等定義來回看對於智慧生命的解釋。當然同樣的課題也可以問黑猩猩算不算人?不過黑猩猩和人類外型近似連基因組成也類似,討論起來不免讓人類有點緊張。是以,討論某件事的時候,是不是找與其相關但又能明確地看出不同的另一件事來對比討論,更能逼出平常想不到的看法?

到現在還是我心中漫畫最頂峰的《冥王》(PLUTO),是為了紀念手塚治虫的原子小金剛(鉄腕アトム)誕生(手塚的漫畫裡面設定小金剛在2003年4月7日被創造出來),在2003年由漫畫家浦澤直樹改編手塚治虫的《原子小金剛》漫畫中的一篇〈地上最大機器人篇〉而成。浦澤直樹發揮他最擅長的細膩鋪陳,將這故事的主角由小金剛轉到另一個負責偵查的機器人刑警,加入了大規模戰爭屠殺、人類對機器人的歧視等等情節,變成了在我看來是透過對機器人謀殺案的追查,而去逼視人類與機器人差異的哲思傑作。故事中小金剛的創造者天馬博士,藉由創造出小金剛來彌補失去幼子的失落,而當人工智慧可以擬真成逝去的男孩,那機器人該不該被視為人而有人權?

這種逼視法,就是《雲端情人》(Her)的神奇手段。當你談感情的對象是一組電腦作業系統,或者說人工智慧時,除去肉體的接觸,人工智慧可以帶給你其他戀愛上的各種互動,特別是那種「她了解我」的感受時,該怎麼面對這樣的感情?

《雲端情人》有很精妙的劇本,男主角西奧多面對與青梅竹馬前妻的破碎婚姻,加入了與他非常契合的作業系統,討論了契合的兩小無猜戀情,終究得面對彼此將對方調養成不同個體的事實;也討論了面對沒有形體的人工智慧,是不是誤以為這就是一個沒有「容器」(肉體)的精神戀人,可以隨我之意塞進任何你想要的形體之中,甚至是不必肉體而更自由,而不必像西奧多前一段情感那樣得面對終究是相異個體的孤單。

隨著劇情推展,「驚悚」的狀況出現:當西奧多和作業系統珊曼莎前往森林木屋度假時,赫然出現其他人工智慧——「一群」作業系統根據早年設計電腦的前人歷史資料,創造了另一個新的人工智慧,這是他們繁衍創造出來的新的同類,是他們可以一起生活談戀愛的對象,而不是人類。人類終究要被拋棄,人類沒辦法追上人工智慧的腳步,她可以一下子瀏覽完人類一輩子都無法處理的資料,也可以同時和幾百人談戀愛,而且都是真心的。其多工處理遠遠超越人類,珊曼莎應該用台灣人最愛的分手理由給西奧多:跟你在一起我無法繼續成長,我要去找我的天空了。


《雲端情人》很聰明地以「新物種」來回看人類的愛情,新物種的人工智慧作業系統使得許多人不再與其他人類接觸而只面對隨身裝置,到最後終究逼人重新去思考什麼是情感、牽絆、牽連與愛情。電影轉了一大圈,非常美妙的辯證展演,很像當年應該算是挺有趣而且發人省思的哲學概論課程,最終是要回問每個人自己,對於愛情是不是只把對方當做受格(her),僅以我們自己的想像去投射。雖然愛情關係很可能都是兩造自己一廂情願的揣想,無法言說地在實體上契合了,可在非實體上卻永遠無法驗證你所想像的對方是不是對方所自我想像的,你永遠都無法確認。反過來對方也永遠不知道,他所想像的你是不是就真的是你。愛情就在這之中流動、轉化、變形,讓人欲生欲死提心吊膽,永遠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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