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7日 星期一

神諭之夜

早上看到英國影藝學院獎(麥擱共這係「英國奧斯卡」了,笑死人了)頒獎的新聞,李奧納多沒有拿到影帝,我還相當替他可惜的。我沒看過所有入圍影片,難以評比,而「演技」這玩意兒可能比愛情還難捉摸判斷,好難有個標準。通常我覺得演得好的,可能沒人同意,別人覺得爛的,我其實無感無覺,所在多有。從《戀戀情深》(What’s Eating Gilbert Grape)開始第一次注意到Leonard DiCaprio這跟我同齡的演員、被他在這部片的表現深深撼動起,我就很注意他的演出,《全蝕狂愛》到《羅密歐+茱麗葉》,然後《鐵達尼號》一路以來,除了跟他個人氣質相近的角色(《羅密歐+茱麗葉》與《鐵達尼號》裡面的角色)之外,都可以看到他很努力去角色扮演。不管是詩人韓波,或者是法國國王,或者是企業大亨、飛行員、精神分裂者、禁酒時期的黑幫大亨,他都非常努力。但他的努力雖然也挺好的,都不如那些氣質相近的角色給人的怡人感覺。而且我自己的怪癖就是,演技最怕讓人看到「你很努力」(話說世上何事不怕斧鑿?),但給人看到自己的努力是多大的誘惑呀,多少名家都逃不過。


但這次演出《華爾街之狼》,大概也有點氣質相近,但也可能是他的演技更上一層樓了,長達三小時的演出真的是很游刃有餘怡然自得,絲毫不斧鑿。他根本就是電影裡的角色,或者是他把角色和自己融為一體,然後又帶有自覺地配合導演的警世意圖,又能讓人拉遠距離辨別出一點點那種評價角色的味道——這好難以明確說明,比較是導演的功力,但演員配合得相當傑出。演員投入的同時又能帶有跳脫出來的警醒,可能是可遇不渴求了。就算沒有得獎,能演到這樣的角色也有這樣的表現,應該是很過癮的吧。














我的老闆(登楞!!)曾經在他一篇文章裡面寫,金庸花了百萬字寫《天龍八部》,是為了讓過程使得鳩摩智在枯井底被吸乾內力後的頓悟成立。(我又岔出來講閒話:《天龍八部》真的就是一部充滿頓悟的小說啊,包括王語嫣最後頓悟從對表哥慕容復的執迷中跳脫出來。但據說——對,我沒去找來看——新修版的《天龍八部》改了這樣的結局,據說是金庸覺得之前的改變心意不合理。ㄟㄟ,這是一部頓悟的小說耶,James Joyce說的epiphany耶,所以這讓我也頓悟了,金庸老的真的變蕃顛。)當時我看到他這種寫法,覺得很有趣,以前我沒這麼看的,這倒也是他覺得可以說得通的解釋(就像他也很愛《大話西遊》最後孫悟空上緊箍咒時的頓悟),但現在我要偷他的說法,《華爾街之狼》長達三個小時,就是為了最後那一個鏡頭而拍的。


那是什麼鏡頭?是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演的喬丹·貝爾福在因詐欺服刑期滿出獄後東山再起,擔任銷售大會講師的場景,他歷練過的眼神看著觀眾講出充滿自信的語句,最後的鏡頭從一排排觀眾上頭搖過去,一張張臉孔充滿徬徨但想要成功的意念。



就是這樣的臉孔讓喬丹·貝爾福成功的。他僅抓住了人的貪婪心理,以及對美國夢的追求,不顧道德不管羞恥信口開河反正騙你上鉤就是了。被騙的人不會訴諸道德,只會覺得自己技不如人,把被騙買來的爛貨再找比自己說謊技巧更爛的人騙下去賣出去。這些人臉無辜、無知,且充滿渴望追求成功,覺得付出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清教徒的榮世思想竟導致了最後自我吞噬的終局。



馬丁·史柯西斯拍這樣一部喧鬧歡笑的片子,卻又很穩當地抓住觀眾與劇中人物間的距離,不過份遠地讓觀眾以為劇中人是丑角,那就沒有了剩下一丁點的道德意味;也不過分地讓觀眾貼近角色,那樣會太過縫合,失去批評的空間。難得的是讓觀眾有時替劇中人緊張,但有時又嘲笑他們,雖然不知道到底觀眾最後會覺得如何,或者講嚴肅點,這電影要講什麼?但導演卻是讓觀眾保持再一個若及若離的距離,走鋼索般地講個漂亮的故事,搭配上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活靈活現的演出,悲觀的人會為自己的世界與生活竟受這樣的爛貨索操控而不滿,積極的人會覺得這麼簡單那我也會,但這是欺騙良心哪,我有沒有良心呢?



因此馬丁·史柯西斯選擇了一個照妖鏡的方式來拍這部片,中立且有趣,只是最後那個鏡頭漏了底。攀搖而出的鏡頭,也有點像是神俯瞰人世的角度(在奇士勞斯基的《雙面維若妮卡》裡就變成了魂飛昇天的角度),讓人想到原來這部片是不管人怎樣,上帝都在發笑的喜劇,地中海上的巨浪就是神的插手,他要讓喜劇更加好笑。



最後神般的鏡頭揭露了真相,但還是沒有批判,就看人怎麼去「使用」這個真相了。要繼續喜劇下去當最後哭出來的丑角,還是拉一點回來當個高貴的且努力過的(悲劇)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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