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到台北市立圖書館去借貴志祐介的小說《來自新世界》,得要排預約,大概得等三個月以上才借得到,而且借期只有一般期限的一半,只能借兩個禮拜。館員說,因為是熱門書籍的緣故,只要預約者超過一百位就是熱門書籍。大概我後知後覺,莫非貴志祐介在台灣一直都這麼熱門?先前的《惡之教典》好像沒這麼風行,十年前拍成電影的《青之炎》好像也因為有傑尼斯成員參與演出而大受注目,但好像也沒像《來自新世界》受大眾歡迎到這種程度。因此我能想像的,大概是這本小說在日本於2008年出版,也改編成漫畫和動畫過,這可能對於以動漫了解世界的另一群讀者有深厚的吸引力,因而來買平常比較少看的小說。(這批讀者多有力,光看每年害台北書展拚場的動漫展就知道。)
每每會因為書籍暢銷而很想知道為什麼的我,這下也只好來看《來自新世界》,想知道是怎樣吸引人。台灣版小說的封底介紹,很複雜地介紹了故事裡創造出來的千年後時空背景,感覺很硬調科幻,但閱讀小說內容,感覺卻是兩回事。這是一個第一人稱回顧的少年調性的冒險小說(以主角的年齡來區分,第一段是十二歲,第二段是十四歲,第三段則是二十六歲),因此不時在小說裡出現受到角色視野限制的疑點。小說家一方面使用這種限制而成的疑點創造懸疑性,但有時卻也顯得不了了之,沒好好將所有線索收束起來。雖則在這故事裡面,未成年人備受成年人監視,用各種手段查看小孩子的舉動及思想,甚至改變小孩子的記憶,以便隱瞞成人暗中剔除「瑕疵」孩童的做法。
為什麼要監視未成年人?因為小說背景的設定是在未來人類突然有人有超能力了(小說中稱為咒力),然後引起人類社會的恐慌,到最後有咒力者控制了世界,無咒力的做奴隸,但等到主角登場,他們見到的人類已經都是有咒力的了,以前的無咒力者已經不知所蹤。而人類不是一出生就有咒力,必須等到青春期到來,才會突然有徵兆產生咒力,還沒有咒力的就仍然念小學,出現咒力就會立刻畢業進入全人班就讀。但這些事情小孩子被告知的不多。因此他們對於何時要畢業感到惶恐與無奈。
而一旦產生咒力之後,大人們便開始增加對小孩的監視,因為運用咒力雖然有高下、熟練與不熟練的區別,但有咒力的人其可迸發的破壞力就像一顆核彈一般,只要一個人出錯,他們生存的世界可能就會毀了。因此人類透過咒力自行進行基因控管,使得代代遺傳下來的基因具有對人類使用咒力的抑制和愧死機制。也就是說,人類有咒力可以透過想像力發揮很大的作用(這和綠燈俠的能力想像很類似),但偏偏無法對同胞人類下殺手。但只是抑制無法下手還不夠,愧死機制是如果有人類殺死了另一個人類,當他意識到這件事時,腦內預設的精神機制便會啟動,體內便會結合出毒素毒死自身,因此是愧死。這種愧死的設定非常具有日本風味,完全是日本社會強力精神約束的實質轉化。連同成年人為對成年人的監控,以及對於有問題小孩的淨化,幾乎是日本嚴密監視與排外社會的極端版本,像是加入了納粹種族淨化的味道。
原本以為整部小說就是要透過孩童之眼,去揭發身邊同學被清除,而他們的記憶被封存的大人陰謀。但到了第三部分主角也成年了,町上遇到了大危機,因而使得目標完全轉移去解決危機,甚至解決危機的辦法就是更加體認以往成年人的總族淨化作法是對的,待到最後主角當上了領導者,也開始重複前人的做法。即使,在小說最後很多真相都被揭發,但那些不堪的事實卻不是激發主角改變的決心,而是願意承受這一切。也對,書裡面幾次提到前任領導人對主角渡邊早季說她是繼承領導地位的人選,因為她很堅強,可以承受一切。原本以為說的是勇敢,但最後會發現,這是說她也能成承受為了安定而做殺掉小孩決定。
如果說,作者的這種安排是反諷,針砭日本的很多影視文學作品在在鼓舞個人及英雄,對日本社會的集體性提出反思,但往往這些作品只是被當作壓抑的出口,實際上的生活卻因此而更安於被壓抑了。但仔細觀察作者最後揭露當年那些不具咒力的人類之謎,便可以知道這部作品還是支持族群的階級區分,以龐大的故事一再洗腦天生的階級勝過一切,長相異於我族者萬萬不可鬆懈對其戒心。而反抗者是醜惡的,最後一定會被撲滅,而且不妨利用反抗者的族群來進行殲滅計畫。
比之哈利波特系列對於麻瓜只是嘲弄並無意歧視,也類似有魔法學園的《來自新世界》卻是有咒力者對於無咒力者大肆奴役,並不覺得不妥,對於無咒力者想要反抗只當作他們是心智錯亂。貴志祐介非常巧妙地利用了第一人稱的書寫角度,前半段鋪陳有權勢族群內部的些微反思與反抗(但通常只是小違規),之後順理成章把這種反抗的能量拿去對付真正的反抗者,當一切大功告成,綏靖成功,彷彿是反抗者終獲勝利,但實際的真相卻是黑武士殲滅了絕地武士,這本小說就是一本黑武士的《我的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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