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6日 星期六

《麻醉風暴》中的機器神



《麻醉風暴》六集連續劇,劇情張力十足,醫療現場的細節具醫師們說也是具說服力(結果是私人診所精神科醫師不夠力),而且明快有力也觸及到台灣當下醫療死結現狀。我一直對於最後一集最後二十分鐘的結尾戲深感興趣,一直在思索這裡的安排是好是壞。

我自己私心覺得,整個故事的謎底其實在最後二十分鐘之前都揭曉了,所有的事情都被知道了,但是觀眾的心無法被安撫。有時候我們就是會遇到這樣的故事,本來以為的懸疑都被解釋了,像是亞瑟・柯南・道爾《血字的研究》那樣,謀殺者被揭穿了,謀殺者的動機也來龍去脈被交待了,可是還不夠呀。《血字的研究》裡面群盡畢生為了報復壞人的復仇者在法律上是謀殺者,而被殺害的受害者其實才是大魔魁,這怎麼辦?《麻醉風暴》同樣面對這樣的問題,這時候面對的不是情節上的難題,不適合理性的難題,而是情感上的難題。讀者、觀眾對於這樣的安排會感到鬱悶,因此需要有出口。《血字的研究》用的方法是一開始就埋下伏筆,讓復仇者有心血管疾病,於是即使被逮捕,但在審判前就先被上帝帶回去了,只有上帝能審判他,免得被人審判的下場。而《麻醉風暴》就用了一場類似機器神的山區小巴士車禍來解決。

「機器神」(deus ex machina)是亞里斯多德《詩學》第十五章裡面提出來,希望創作者避免使用在作品裡的。《詩學》討論的是古希臘時代文學作品的美學判準,以詩統稱,因其皆為韻文形式,但現在我們會將其成為戲劇還有史詩。《詩學》大部份的篇幅用以討論戲劇,尤其是悲劇,講到機械神的部分是亞里斯多德覺得情節的推動要根據情節自身起承轉合的發展,如果沒法解決卻要靠舞台上的機器來處理,那就不好了。而什麼是舞台上的機器?指的是古希臘劇場舞台表演的慣例,會利用機器來呈現神明出現,從天而降或者從什麼常人無法做到的方式現身,依靠著舞台機械的輔助。因此,這就稱做機器神,或機器送神。後來衍伸為各種突如其來的外力介入情節。

因為亞里斯多德的貶抑,所以機器神往往被當作情節轉折上的低劣手法,認為是創作者偷懶或者無能力發展出更好的技巧,而讓神明這樣出來多加干預。當然,古希臘的悲劇都是創作大家都知道的故事,因此哪邊有什麼神力干預,大家都會知道,不是劇作家妄加的。所以亞里斯多德指的是,即使有這種神力突然觸及的狀況,好的創作者也得巧妙安排讓其呈現不像是突如其來的橫加扭轉。

以這種標準來看,《麻醉風暴》最後二十分鐘突如其來巴士翻覆,大量傷患湧進山區小醫院的安排,我就會覺得是某類型的機器神。它不在情節的線索裡面,又突如其來,使得場上的角色都不得不放下正在做的事情去面對。但我對於機器神的判斷,不像亞里斯多德那麼厭惡,我覺得如何好好使用機器神,也可以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常被亞里斯多德拿出來檢討「濫用」機器神的古希臘劇作家尤里皮底斯,越到近代越被認為是更加具備人權的劇作家,但他的作品裡面老是出現機器神,而且很「粗暴」地使用,看得觀眾都會對這些被機器送出來的神反感。

對。這就是劇作家的用心。尤里皮底斯利用了「濫用機器神」所引發的反感,來彰顯希臘神話中神對人類的掌控,他要激發人類對自己的同情心與自己的認同,而不是乖乖馴服於宙斯、波塞頓、阿波羅、雅典娜等神明的控制中。神明們守護人類很好,但橫加干預人類的世界就會被觀眾白眼。我想,亞里斯多德在對於神明的意識形態上,與尤里皮底斯是不同的吧。

是以,機器神不全是偷懶的,我也不覺得《麻醉風暴》這場機器神的戲是偷懶,或者是妄加,畢竟真相都已經大白,只是觀眾會同情由受害者變成加害者的復仇舉動,這種糾結的心理要如何滌淨(好了,《詩學》又來了),就用一個不損及情節發展的機器神來幫忙,同時非正式地因此恢復被除名的醫師的醫師身份——在面對需要被照護的病患深潛,任何受過醫學訓練的都是該盡職的醫師,這不是任何職場規範可以剝奪的。

透過一場突如其來的如機械神般的意外,沒有變動情節,卻以更高層次的神聖使命感召回一個已經化為復仇者的醫師魂,使得作品的核心要旨具體被彰顯,應該說是神來一筆,非常值得敬佩。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