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7日 星期五

人類世界最深奧的密碼


2013年英國女王公佈特赦數學家艾倫・圖靈,而圖靈背負的是在英國早已不是罪行的罪名,甚至可以當作冤罪處理。社會皆已不認為圖靈犯行,但實質法律程序卻要拖延這麼久,經過許多人力挺才成真。站出來幫忙圖靈說話的有許多科學家,其中包括舉世知名的劍橋學者史蒂芬・霍金。實在有是命運造化,今年度角逐奧斯卡獎項的英國電影,就是關於艾倫・圖靈和史蒂芬・霍金生平的影片,而飾演兩大科學家的男演員班奈狄克・康柏拜區與艾迪・瑞德曼,則是一秉英國演員堅強的演出實力,難分軒輊。

最終的頒獎結果大家都知道了,艾迪・瑞德曼簡直是霍金的化身,甚至霍金本人還說看電影時一度以為自己參與了演出。與仍在世的霍金對比,艾迪・瑞德曼的表演出神入化,而且把患有漸凍症、表達困難的科學家表現得被大家感受到且感動,艾迪・瑞德曼真的了不起。但班奈狄克・康柏拜區演出的圖靈呢?對比圖靈的相片和班奈狄克・康柏拜區在電影《模仿遊戲》(The Imitation Game)中的扮相,無法說是如同艾迪・瑞德曼扮演霍金那樣簡直是翻模,但又有誰能說班奈狄克・康柏拜區在電影中化身的圖靈不像呢?更何況,不像霍金那般至今受世人景仰,班奈狄克・康柏拜區的演出使圖靈跨越科學專業領域,使對他的推崇延伸到學界外的眾人眼中,班奈狄克・康柏拜區的「塑像」功力,使傳主活靈活現,穿越圖靈被誤解被貶抑的歷史來到現世以受到應有的公平對待。

《模仿遊戲》的核心,乃是電影裡面講了三次的那句對白「有時候,世人毫不在意的那個人,才能成就世人無法想像的大事。」(Sometimes it is the people who no one imagines anything of who do the things that no one can imagine.)這句話是圖靈學生時代摯友克里斯多夫鼓勵他時所說的,之後圖靈又拿這句話來勉勵瓊・克拉克,到最後瓊・克拉克又講出來試圖鼓舞被審判的圖靈。第一次講的時候是朋友間的鼓勵,第二次講則試圖靈對自己、對克拉克、對解碼團隊的期許,也是對因為性別而在事業上備受壓抑的克拉克打氣;但第三次講,對比圖靈真的被世人遺棄的景況,對比他不忍離開重新打造的「克里斯多夫」、不忍離開他的人工智慧研究而接受的藥物去勢的懲罰,而且克拉克講這句話之前,還細數了因圖靈的貢獻而拯救的世人,是以這句話在我心裡怎麼樣都立刻聯想到為人類背負卻被人類送上十字架的基督。

當然電影不可能直接這樣把圖靈對比基督,可以說是我過度聯想,但在一部開宗明義連日常語言都是密碼需要解碼的電影裡面,編劇導演的處置也都需要觀眾自行解碼,而且解碼出來還得保密,以免影響大局。重重的圖靈故事就是重重的密碼,編導設下了線索,如同德軍的「希特勒萬歲」,那麼常見那麼就在眼前,就看人有沒有辦法判斷。然而這也是圖靈工作最有趣的地方,他想要發明可以處理人腦無法負擔的龐大訊息的機器,但機器有沒有辦法判斷,如同他找到相同的語句來破解密碼的判斷呢?電影中圖靈說了,機器的思考方式跟人類不一樣,但我們每個人的喜好不同,那也就是思考的方式不一樣,既然人可以接受不同的思考方式卻不否認其亦為思考,為什麼要否認機器與人類不同的思考方式,而覺得機器無法思考呢?這句話當然可以解碼為,對比他與審判他的人不同的個性、性傾向,我們每個人都存在著不同,但為什麼要挑惕某些人的不同而加以審判?圖靈為自己創造的機器辯護,也為自己辯護。他同時是一個創造者也是一個被審判者,嗯,創造者與被審判者,難道這不能解碼成前一段說的基督嗎?噓,知道就好,不要公佈。

電影的最後,從成功破解Enigma開始,因戰局而決定保密,到剪接圖靈的摯友過世,他強忍傷痛裝作彼此不熟以逃避世人的批判,再到選擇不離開重新組裝的克里斯多夫,為什麼這麼剪輯,當然有其解碼上的意義。一方面當然是為了堆疊高潮,但同時也是表達編導的感嘆,圖靈生得太早。因為太早,所以受到偏見歧視法令的不公平對待,死得太早所以沒辦法接受後世應有的榮譽,但也因為在這個時間,他才能為發展人工智慧奠基。圖靈機,科學家們這麼稱呼他所發明的機器,但電影中圖靈一直叫他克里斯多夫,那個圖靈對他寫出「我愛你」密碼的名字。圖靈多想要那機器會如同《AI:人工智慧》裡的大衛那般回應他的情感,一個即使知道他拙於處理人類日常語言密碼卻不懷疑他深摯情感的愛人。要這樣的人工智慧出現,圖靈是生得太早了,但是沒有圖靈對此的想望,沒有圖靈生得這麼早,最終人類發明電腦的時間,可能會比加速二戰終結的時間更為長久。

被認為無法思考無法判斷沒有感情的當代科技世界基礎,卻是來自一位被認為不懂感情被世人遺棄的怪咖的熱切愛情想望,是世界最大的諷刺,也是人類世界最深奧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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