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7日 星期五

禮的權力思考

前兩週看了香港進念二十面體的劇作《萬曆十五年》,算是為我把放架上快二十年沒動的黃仁宇原著快速補習一下,劇場表演中將書裡談張居正的部分移到最前面,顯示其遭遇被當做帝國衰亡的重要象徵地位。張居的改革使保守勢力欲除之而後快,但他位居大學士內閣首輔,又是皇帝的老師,又得到太后信任,要扳動他很難。但機會來了,就是張居正的父親過世,根據禮法父親過世要回鄉守孝三年不得出仕,稱之為守制。一旦張居正回鄉守制,三年後就不可能在回去重當首輔了,新的掌權者必定設下各種手段防備他、除掉他。所以張居正以其手段表面上上奏皇帝准許返鄉守制,但萬曆皇帝多次下旨要他的張先生不可回鄉(稱為「奪情」),不然國事頓失所依。這時不管保守派,甚至改革派,包括張居正的學生,都紛紛上諫奪情有違倫常,對於以孝悌宗法運行的大明朝來說,可謂自毀綱常。黃仁宇的切入點,就是中國帝國封建制度賴以維繫的禮法,在萬曆十五年這太平無事的一年已經可以看到未來數百年中國的衰敗。

禮法可不是人與人之間往來的客氣尊重而已,那是一套嚴密的權力統治系統,從周代興起,孔子發揚,漢代獨尊儒術,並不是只是思想上的獨尊與箝制其他思想而已。由官方出面以帝王權力統合,說明了這就是一套權力之術,只是以倫常包裝,歷代的解說論述使其變成「天經地義」。

思想是權力,用思想來統御天下,更是嚴密的權力制度。儒家講求的禮法,就是孔子將其「成文化」的周禮,本來只是孔子他這一派的思想與行事準則,後來被漢武帝規定成天下法。此後中國就是尋這這樣的權力分配,天地君親師,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在國家,是權力制度的階級分配,規定如何產生權力繼任者,以及下層階級該如何尊重上層階級;在家族是家產權力的繼承制度,嫡長子優先,女子與僕侍不予算在內。這原本是初步農業社會為了經濟效益所發展出來的對外統一陣線、對內凝聚家產的組織權力方式,但後來卻被權力場中人美化為天經地義,即使時代環境變遷了,仍舊以脫離現實的結構來對應。這種狀況不只儒家,去看世界各地歷史千年以上的宗教律法,都有這樣的狀況。

2012年11月27日 星期二

彰顯港人治港的《寒戰》




《寒戰》一直強調普通法,所以我就查了查,原來就是英美法的意思。

普通法,應該就是這部片的核心了。電影中各種眼花撩亂的布局、偵查其實都只是要強調普通法法治核心,為了彰顯這個精神,甚至不惜安排修法學博士的高級警官反對自己的直屬長官這樣很難簡單交代的情節,卻在一句話裡解決。因為香港是個法治地區,所以屬下會根據法律覺得自己長官越權而倒戈,爭鋒相對的敵手之後卻惺惺相惜是因為彼此都信守法治。

要相信這些,實在超難,很不可思議。但這也就是《寒戰》不是一部寫實電影而是一部寓言電影之處,編導將概念化成情節與人物,依此推演成教訓或者是香港的榮光。
所以之前我寫《寒戰》主要目的是為了向中國嗆聲:法治的香港跟你們不一樣。

這樣子對於警察權力結構的信任,放在別的國家電影裡面看起來都很噁心,但偏偏放在香港這樣一個地位奇怪的特別行政區裡面,就顯得合理而有弦外之音。這部電影不能只是就內容來看,還得配合外部脈絡來看。特別是在學民思潮之後,這部電影寓言得頗有意思。



普通法:http://zh.wikipedia.org/wiki/英美普通法系

2012年11月21日 星期三

人性的?靈魂的?:談《黃翊與庫卡》



2007年秋天,我工作的出版公司剛出版了林老師的《跟雲門去流浪》,我配合當年雲門舞集《九歌》的秋季公演,安排了幾場新書座談,我與同事和林老師就這樣南北跑了幾趟。在台南誠品書店那場座談,雲門舞集幾位幕後重要的成員都來了,帶了一張海報要給林老師確認,是隔年春天雲門舞集2的春鬥海報。海報主圖是黃翊的作品《身‧音》的造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圖像,在稍早前幾個月我才第一次看黃翊的《低語》而大受感動。當然有因為我是受到《低語》的吸引,所以《身‧音》這類作品對我來說,實在不是我的菜,我一直急於想看到《低語》的後續發展,但這個想望卻得到五年後的《雙黃線》才得償。

《身‧音》這類的作品,不管創作者怎樣區分,我自己會把它和《SPIN》、《交響樂計畫──壹. 機械提琴》等作品放在一起,雖然《身‧音》沒有自動機械裝置,但我會覺得這全都是探索人體與物體互動的概念,《交響樂計畫──壹. 機械提琴》於2010年我在紅樓看過一次,隔年雲門舞集2「春鬥2011」我又看過一次不同版本,連同也是2010年在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演出的《SPIN》(前此在台中國家美術館的展演沒能看到),即使我對黃翊一直懷有期待,但這些作品是不對我胃口的,因此我也不太去提它們,也或許是我自己對於舞蹈的胃口太過偏狹,總是只對某幾款舞蹈形式感到興趣。

《黃翊與庫卡》同樣也是這系列人與物的探索作品,但這次結果卻讓我有驚喜。這作品短,僅能看到概念,還不夠時間去鋪陳觀眾的情緒,但我總覺得黃翊做到跨過某種界線,把不是我的菜的作品變成可以是我的菜。好啦,太唯心,應該說是把舞者和機械的互動,變成舞者和機械的交流,「互動」和「交流」,有點微妙的差別,但作品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SPIN》裡的舞者對於那旋轉手臂攝影機是抱持的避開和配合的態度,不要被高速旋轉的手臂打到,想辦法站好位置讓攝影機可以捕捉,恰恰是安排好的到點走位的感覺。《交響樂計畫──壹. 機械提琴》則是拉大提琴的機器人跟舞者沒有太多交集,機器人是道具也是音響裝置,舞者沒辦法跟它交流。

《黃翊與庫卡》擇突破了這一點,使舞者和庫卡機器人有了交流,雖說這種交流也是事前程式設定完成,但利用燈光與道具傳遞等等的互動,彼此動作的模擬與變奏,就顯得像是有了交流的味道。這樣的交流和其他舞蹈作品剛好概念相反,其他作品每次演出,就會有表演者臨場的有機差異,每次都會不一樣。但和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共舞,就必須每次都盡可能做到一樣,不然機器人的動作就串不下去、機器人就接不到道具,互動就會中段。而如果互動做到流暢而瞞天過海,儼然就會是交流了,雖然那也是編舞者自己設定的既定動作。

因此,這樣的演出彷彿拓展到以往舞者間交流未曾到達的領域:一般舞者是靠著排練出來的默契與技巧可以在相對大的誤差範圍裡面尋求有機的互動,彼此碰撞出調和感與美感。舞者和機器人一起表演,則是要尋求預設的精準,達到了精準,而不是觀察對方(舞者觀察機器人)的動作,進而產生交流的錯覺。


2012年11月17日 星期六

分手快樂?


因為剛剛去看了新舞風的韓國ED×2舞團由李仁秀編舞的兩齣舞碼,其中 “Modern Feeling” 的雙男舞純粹、衝突、轉換,在在讓我想起黃翊的〈低語〉,掛念著看了很久卻一直沒寫的黃翊和胡鑑的《雙黃線》,再加上下週一要去看黃翊與酷卡的演出,趕緊來把《雙黃線》寫一寫。

我現在已經很習慣看表演、看電影之前不看資料,把自己全部投擲到表演裡面去,用最不受預設的態度來接受演出,真的喜歡的才再去找資料。但在看《雙黃線》時,即使我不找資料,光看演出陣容黃翊與胡鑑,很難不把那讓我在2007年感到震撼的〈低語〉放在心頭比對。果然一看演出,一開始的黃翊舞蹈語彙讓我有點摸不著頭緒,但等胡鑑出現,加上我把〈低語〉翻出來放在心頭上,感覺一切都明朗了。

五年前看〈低語〉時,愛沙尼亞作曲家Arvo Part的音樂深深打動我,但這次《雙黃線》是找了孫仕安(An Tôn Thất)現場演出其作品,音樂更立體、更憾人心弦,衝擊性更強。但對我更具衝擊的,是《雙黃線》竟然是〈低語〉的反面,或是分手快樂(強忍眼淚)版本。〈低語〉中的雙人互動交纏,甜蜜而喜悅,但《雙黃線》卻充滿了相互拉扯、權力爭奪和掌控慾念,一開始就進入權力的拉扯,是編舞家與舞者的拉扯,也是兩位編舞者的拉扯。

2012年10月5日 星期五

留鳥的哀歌──讓人不捨的《候鳥來的季節》



這些年的台灣電影把過去產業蕭條導致的魔咒一個個打通,並不是全都改善,但至少可以看到一點希望和前景。票房改善了,行銷模式改善了,雖然二、三十年前大師輩出的情景還一時見不到癥兆,但如果產業隳壞可以有一些些修補,那就有希望。這兩年最讓我興奮的是,過去三十年來電影演員不振的狀況,好像也有了變化。

演員不是一蹴可幾的(當然導演、編劇、攝影等等也不是),需要有持續而正向的演出機會才能提昇。阮經天演出《艋舺》獲得金馬影帝;《艋舺》中王識賢的演出也很亮眼,多虧電視連續劇好與不好的練習的累積;張書豪在每部電影挑戰不同的角色,《有一天》、《轉山》、《金孫》、《女朋友。男朋友》把每個不同角色都亮眼詮釋;去年最亮眼新人柯震東演出清新討喜,而且沒有以往台灣演員口條亂七八糟的毛病;陳意涵從電視到電影都很突出;郭采潔兩部電影演出都備受肯定;連我覺得每次演出都一樣(不管電影或廣告或什麼影片)的桂綸鎂,也在《女朋友。男朋友》裡試圖挑戰突破(即使我不覺得很成功);去年入圍金馬獎的彭于晏,他用身體示範了一切;當然無法否認從《陽陽》到《逆光飛翔》讓我全然拜服的張榕容,我期待她成為台灣新一代的張曼玉。

而這些演員至少都是這幾年努力表現,大眾(至少我)看得到,可讓我最意外的是《候鳥來的季節》中的莊凱勛。我孤陋寡聞地完全不知道這位演員,卻在看電影時完全被他的演出掌握,無法逃開。莊凱勛,即使金馬獎入圍的是男配角,但我深深以為他在《候鳥來的季節》中演出的林家雄,是整部電影的核心,是他把這個核心充分詮釋,讓整部電影層次與韻味加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