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週看了香港進念二十面體的劇作《萬曆十五年》,算是為我把放架上快二十年沒動的黃仁宇原著快速補習一下,劇場表演中將書裡談張居正的部分移到最前面,顯示其遭遇被當做帝國衰亡的重要象徵地位。張居的改革使保守勢力欲除之而後快,但他位居大學士內閣首輔,又是皇帝的老師,又得到太后信任,要扳動他很難。但機會來了,就是張居正的父親過世,根據禮法父親過世要回鄉守孝三年不得出仕,稱之為守制。一旦張居正回鄉守制,三年後就不可能在回去重當首輔了,新的掌權者必定設下各種手段防備他、除掉他。所以張居正以其手段表面上上奏皇帝准許返鄉守制,但萬曆皇帝多次下旨要他的張先生不可回鄉(稱為「奪情」),不然國事頓失所依。這時不管保守派,甚至改革派,包括張居正的學生,都紛紛上諫奪情有違倫常,對於以孝悌宗法運行的大明朝來說,可謂自毀綱常。黃仁宇的切入點,就是中國帝國封建制度賴以維繫的禮法,在萬曆十五年這太平無事的一年已經可以看到未來數百年中國的衰敗。
禮法可不是人與人之間往來的客氣尊重而已,那是一套嚴密的權力統治系統,從周代興起,孔子發揚,漢代獨尊儒術,並不是只是思想上的獨尊與箝制其他思想而已。由官方出面以帝王權力統合,說明了這就是一套權力之術,只是以倫常包裝,歷代的解說論述使其變成「天經地義」。
思想是權力,用思想來統御天下,更是嚴密的權力制度。儒家講求的禮法,就是孔子將其「成文化」的周禮,本來只是孔子他這一派的思想與行事準則,後來被漢武帝規定成天下法。此後中國就是尋這這樣的權力分配,天地君親師,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在國家,是權力制度的階級分配,規定如何產生權力繼任者,以及下層階級該如何尊重上層階級;在家族是家產權力的繼承制度,嫡長子優先,女子與僕侍不予算在內。這原本是初步農業社會為了經濟效益所發展出來的對外統一陣線、對內凝聚家產的組織權力方式,但後來卻被權力場中人美化為天經地義,即使時代環境變遷了,仍舊以脫離現實的結構來對應。這種狀況不只儒家,去看世界各地歷史千年以上的宗教律法,都有這樣的狀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