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秋天,我工作的出版公司剛出版了林老師的《跟雲門去流浪》,我配合當年雲門舞集《九歌》的秋季公演,安排了幾場新書座談,我與同事和林老師就這樣南北跑了幾趟。在台南誠品書店那場座談,雲門舞集幾位幕後重要的成員都來了,帶了一張海報要給林老師確認,是隔年春天雲門舞集2的春鬥海報。海報主圖是黃翊的作品《身‧音》的造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圖像,在稍早前幾個月我才第一次看黃翊的《低語》而大受感動。當然有因為我是受到《低語》的吸引,所以《身‧音》這類作品對我來說,實在不是我的菜,我一直急於想看到《低語》的後續發展,但這個想望卻得到五年後的《雙黃線》才得償。
《身‧音》這類的作品,不管創作者怎樣區分,我自己會把它和《SPIN》、《交響樂計畫──壹. 機械提琴》等作品放在一起,雖然《身‧音》沒有自動機械裝置,但我會覺得這全都是探索人體與物體互動的概念,《交響樂計畫──壹. 機械提琴》於2010年我在紅樓看過一次,隔年雲門舞集2「春鬥2011」我又看過一次不同版本,連同也是2010年在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演出的《SPIN》(前此在台中國家美術館的展演沒能看到),即使我對黃翊一直懷有期待,但這些作品是不對我胃口的,因此我也不太去提它們,也或許是我自己對於舞蹈的胃口太過偏狹,總是只對某幾款舞蹈形式感到興趣。
《黃翊與庫卡》同樣也是這系列人與物的探索作品,但這次結果卻讓我有驚喜。這作品短,僅能看到概念,還不夠時間去鋪陳觀眾的情緒,但我總覺得黃翊做到跨過某種界線,把不是我的菜的作品變成可以是我的菜。好啦,太唯心,應該說是把舞者和機械的互動,變成舞者和機械的交流,「互動」和「交流」,有點微妙的差別,但作品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SPIN》裡的舞者對於那旋轉手臂攝影機是抱持的避開和配合的態度,不要被高速旋轉的手臂打到,想辦法站好位置讓攝影機可以捕捉,恰恰是安排好的到點走位的感覺。《交響樂計畫──壹. 機械提琴》則是拉大提琴的機器人跟舞者沒有太多交集,機器人是道具也是音響裝置,舞者沒辦法跟它交流。
《黃翊與庫卡》擇突破了這一點,使舞者和庫卡機器人有了交流,雖說這種交流也是事前程式設定完成,但利用燈光與道具傳遞等等的互動,彼此動作的模擬與變奏,就顯得像是有了交流的味道。這樣的交流和其他舞蹈作品剛好概念相反,其他作品每次演出,就會有表演者臨場的有機差異,每次都會不一樣。但和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共舞,就必須每次都盡可能做到一樣,不然機器人的動作就串不下去、機器人就接不到道具,互動就會中段。而如果互動做到流暢而瞞天過海,儼然就會是交流了,雖然那也是編舞者自己設定的既定動作。
因此,這樣的演出彷彿拓展到以往舞者間交流未曾到達的領域:一般舞者是靠著排練出來的默契與技巧可以在相對大的誤差範圍裡面尋求有機的互動,彼此碰撞出調和感與美感。舞者和機器人一起表演,則是要尋求預設的精準,達到了精準,而不是觀察對方(舞者觀察機器人)的動作,進而產生交流的錯覺。
這樣的新領域,讓我在看表演時不斷想起浦澤直樹的漫畫《冥王》。《冥王》是浦澤直樹改編手塚治虫《原子小金剛》裡的一則短篇〈史上最大機器人〉而再創作的可以直接列入經典的作品。《冥王》試圖透過機器人的高科技發展,去逼近「何謂人性」這個議題。《黃翊與庫卡》也讓我們更進一步思考所謂舞者人與人的互動交流是怎麼一回事,把原先似乎不必要談的、理所當然的事情彰顯出來,就使得這個作品變得有趣而有機。
此外,《黃翊與庫卡》的第一段音樂用的是作曲家Arvo Part的專輯《ALINA》裡的音樂,和《低語》的音樂是相同的,而《低語》是那麼交流緊密已達到心靈層次的雙人舞,這音樂被放到《黃翊與庫卡》絕對不是偷懶,而是在和看過《低語》的觀眾互動,告訴觀眾《黃翊與庫卡》的企圖是想要達到《低語》那樣的效果,但畢竟機器人沒有靈魂,所以到底什麼是靈魂、什麼是人性的思索,就會從中浮現。
更「有機」的是,我看的11月19日的場次,延後了45分鐘才入場,表演之前一直廣播說設備線路在做最後測試延後入場,有辦過活動的人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果然,庫卡當天受到碰撞,所以作品有一個部分當天故障不能排除而無法演出。我在表演廳外等候的時候,我和朋友聊著天,但心裡有一些緊張。是的,不是焦躁而是緊張,我想像在劇場裡面,創作者怎樣地為突如其來的狀況焦慮不安,想到外面幾百位觀眾都在等候,我突然有一些些感同身受。當然我也很可以用絕不寬容的心態去針對任何表演做不到其承諾的部份加以譴責,但我也想起皮克斯電影《料理鼠王》最後的結尾一番話:「身為一個評論者,我冒的風險相對於創作者是這麼的少,但被賦與的權力是如此的大。」看到創作者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自己的作品,與這種類型的創作絕對會面臨設備意外的考驗,《黃翊與庫卡》這件作品的意義更被突顯,機器人逼使人類彰顯人性的部份也就更加確定。
:: 11月21日場後補記 ::
衝著說是第一場的觀眾,可以持票到後兩場來看,昨天看到黃翊在臉書說演出順利,我就決定今天第三場再來看。
我非常慶幸我沒懶惰,沒因為下雨而放棄從松山擠下班通勤時間的公車到公館,第一天的表演讓我有舞蹈探索上的思考,而思考過了,我拋開那些理性上的觀察,看了今天順暢而完整的演出,我全然被感動。
第一天停止的部份,也就是我開始覺得庫卡機器人開始模擬人類動作,而黃翊變得去模擬機器人的部份,試圖把人和機器人的立場互換,或是讓機器人看起來以光束、雷射光帶領舞者,使這作品變得有趣且多元,而且做到彷彿兩者在交流的感覺,我大受感動。
最後椅子上舞蹈的部分,則是第一天完整表現出來,但最後失誤,所以今天看來是修改了程式,結尾動作變得不一樣,但也就更調皮有趣。
如果我一開始就看今天這場,也許我就以五年前寫《低語》那樣的方式去寫,純然的感受和文藝式的文字,因為這場演出是給我如此的觸發,但也應該說幸虧看了那麼坎坷的第一場,逼我去思考情感被觸動之前的辯證,也就成了另外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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