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鳥的哀歌──讓人不捨的《候鳥來的季節》

這些年的台灣電影把過去產業蕭條導致的魔咒一個個打通，並不是全都改善，但至少可以看到一點希望和前景。票房改善了，行銷模式改善了，雖然二、三十年前大師輩出的情景還一時見不到癥兆，但如果產業隳壞可以有一些些修補，那就有希望。這兩年最讓我興奮的是，過去三十年來電影演員不振的狀況，好像也有了變化。

演員不是一蹴可幾的（當然導演、編劇、攝影等等也不是），需要有持續而正向的演出機會才能提昇。阮經天演出《艋舺》獲得金馬影帝；《艋舺》中王識賢的演出也很亮眼，多虧電視連續劇好與不好的練習的累積；張書豪在每部電影挑戰不同的角色，《有一天》、《轉山》、《金孫》、《女朋友。男朋友》把每個不同角色都亮眼詮釋；去年最亮眼新人柯震東演出清新討喜，而且沒有以往台灣演員口條亂七八糟的毛病；陳意涵從電視到電影都很突出；郭采潔兩部電影演出都備受肯定；連我覺得每次演出都一樣（不管電影或廣告或什麼影片）的桂綸鎂，也在《女朋友。男朋友》裡試圖挑戰突破（即使我不覺得很成功）；去年入圍金馬獎的彭于晏，他用身體示範了一切；當然無法否認從《陽陽》到《逆光飛翔》讓我全然拜服的張榕容，我期待她成為台灣新一代的張曼玉。

而這些演員至少都是這幾年努力表現，大眾（至少我）看得到，可讓我最意外的是《候鳥來的季節》中的莊凱勛。我孤陋寡聞地完全不知道這位演員，卻在看電影時完全被他的演出掌握，無法逃開。莊凱勛，即使金馬獎入圍的是男配角，但我深深以為他在《候鳥來的季節》中演出的林家雄，是整部電影的核心，是他把這個核心充分詮釋，讓整部電影層次與韻味加了上去。

《候鳥來的季節》的核心主軸是林家民與林家雄這一對兄弟的故事，但不像《勇者無敵》（Warrior）那樣以直接的兄弟情結入手，用擂台兄弟對戰直接交鋒（不是說《勇者無敵》這樣不好，這部片超好看），而是把這段關係隱藏在整部電影幾條支線下，甚至讓林家雄的角色精簡到只能是配角，但卻是編導細心雕琢的核心。《候鳥來的季節》裡許多片段都用不言而喻的鏡頭處理，觀眾需要自己去想像把這些不言而喻的部份補上。許多觀眾很怕這種必須主動投入的電影，只想好好被交代劇情，《候鳥來的季節》雖然如此，但卻不會讓觀眾跳脫，留下的空間都是明確的情節，觀眾必然會了解。這樣做只是因為若講太過風格就會變，包括敘事基調和影像風格，而且在如此蒙太奇之後便產生一種雅練的味道，完全不會讓觀眾誤解，很難想像這是第一次拍劇情片導演的手法。

林家雄這角色，簡單說就是雲林窮苦工人階級家庭中被犧牲的次子角色，即使兄弟功課都很好，但家裡經濟只能負擔一個孩子時，只能犧牲一個。過往聽過很多長子長女犧牲自己照顧弟妹的故事，但《候鳥來的季節》中剛好相反，這也和我自己周遭遇到的很多長子受到傳統家庭觀念期待的狀況相符。一旦長子受到良好的教育，就留在都會區了，就像候鳥一樣飛走，到溫暖而有食物的地方去，一年中回出生地的時間不多。被犧牲的小孩，就像無力遷徙的留鳥，只能在當地努力存活。我本來一直對於這部電影幹嘛要講候鳥很不解，等想通這層隱喻關係，一切豁然開朗，電影中觀察關渡自然公園裡高蹺鴴的生態，居然也就和家庭關係完全吻合。

台北都會和雲林海邊小漁村的經濟落差，兄弟的學歷落差，哥哥娶有錢外省人新娘弟弟娶越南新娘的落差，省籍差異經濟狀況差異產生的落差，這些落差構成《候鳥來的季節》整部片的核心，弟弟林家雄卻默默地承受這些落差，不多話卻以行動彌補一切，以肉身修補撕裂，莊凱勛把林家雄這角色的沉默包容力有血有肉地展現，不管眼神、舉止、口條、反應，把林家雄這樣的人物活生生呈現，也牢牢守住整部電影的核心，電影因他而璀璨。

我一直對《候鳥來的季節》的發行、宣傳很有意見，因為從知道這部電影起，我就完全不知道這部片要幹嘛，還一度以為是紀錄片。我自認為是跑電影院很勤的觀眾，連我都難以理解了，何況其他人。似乎電影只能打男女主角當宣傳，文案則是不痛不癢的「候鳥來了，遇見愛」，如果男女主角號召力不夠（我覺得若是電視則還可以，在電影市場來說真的不夠），整部片就被忽略了。我是抱持了能看多少本地作品就看多少的做功課心態進到電影院，沒想到卻感動得我再三落淚，幸好沒錯過，也發現了一位非常值得期待的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