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0日 星期六
初看《賽德克巴萊》
剛看完電影,我開始擔心《賽德克巴萊》。
以目前台灣人如此「現代化」, 進得了魏導再現的前現代的部落意識嗎?
在《海角七號》引起注意後,每談到《賽德克巴萊》,魏德聖每次都會提到他的擔憂,不知道他所要盡力呈現的以賽德克族出發的世界觀,是否能為台灣觀眾接受。所以他才會在威尼斯影展首映後說,不在意得獎,在意台灣觀眾反應。這不是民粹,而是他真的擔心這個,至於義大利人或歐美影壇反應,他已經無暇顧及,而且我猜,光是要讓其他文化的人知道馬關條約台灣民主國通事制度生番熟番等等等,大概會要了他們的命。而且他知道要觀眾進入一個已經被抹去的文化環境的箇中難度,卻勇敢選擇不去媚俗。
「我們不是殺人,是血祭祖靈,到彩虹那端當好朋友吧」,多少人能夠瞭解這文化系統的差異?
所以看電影後,我想的反而是《阿凡達》。《阿凡達》輕易使人感動,就因為其不挑戰現代性,不挑戰觀眾既有的意識型態,它只在某些觀念上做出變化,抓住已經有的新時代的新觀念浪潮而將其放入電影,所以觀眾很容易進入、縫合,而且會覺得這電影還真講了什麼出來。事實上,《阿凡達》將部落生活簡化淨化浪漫化,符合現代標準,只表現其純淨感和神秘感,不提社會組織、經濟方式、與其他部族競爭狀況、宗教信仰,是個符合「東方主義」式想像的假部族。但《賽德克巴萊》走的是相反方向,往回追溯已經被摒棄的世界觀、意識型態,因此門檻超級超級高,那不只是技術上,而是心智上、文化上、文明上(這個「文明」不是現代性的那種藉口文明)。台灣人有多強大的心智、文化與文明來接受一個全然與現代世界觀相異的文化。因為被摒棄的世界,早已不復存在人們心中,甚至覺得是落後到早該被封印的。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魏導一直要拍這部片的原因。當年他看了邱若龍的漫畫,發現和所有以中日仇恨切入的霧社事件觀點都不一樣,才被深深吸引。
台灣原住民(應該不只賽德克族)的生死觀和現代人是不一樣的。舉例來說古代中國人在初脫離部落建立天下觀念時,其對生死的觀念應該比較類似原住民的想法,讀史記故事,商代周代的人,動不動就死掉,被殺或自殺。只要有人覺得我不錯,我就為他賣命去死;我覺得這個人很好,但我老闆又要我殺他,去也不是退也不是,所以乾脆自殺。《史記‧刺客列傳》裡面一堆這樣的人,但那時已經都是東周了,推想在商代時應該更明顯,不是說商代還會以人祭祀牲品的嗎。在我們現代看來,商代,或是馬雅文化,非常野蠻,但當時的人應該不這樣覺得,他們的生命觀是重在靈魂,肉身隨時可捨棄。
以我現在的現代性思維來看,這些古人未免也太恐怖了。但那時人的生死觀應該大異於後來,對死亡的恐懼不若後來的強,個體性也弱。我自己猜想,等個人的個體性變強,開始聚歛財富(家族制度是財富聚斂而產生的),人的生死觀就改變了。電影裡賽德克人的生活所需是全族共有的,莫那帶獵物換鹽,當然不是他一家要吃這麼多鹽,而是全族。要宰牛,也是頭目同意,全族人一起享用,獵物、作物、牲口都是全族的。因此,電影中講日本人讓原住民去幫他們賺錢,做工沒領幾個錢,就可以知道日本人是在講透過財產觀念去破壞傳統部落的價值觀。也不只日本人,後來的政權一直到我們現在每一個人,都不斷在做這件事。
魏導用簡單的語言說《賽德克巴萊》,是一個信仰彩虹的民族和一個信仰太陽的民族間的衝突。這是很聰明說法,容易瞭解,但看了電影就可以知道,其本質是活生生的現代性屠戮,斬除所有非現代性的思想行為。歐洲自己發起這屠戮,把自己砍掉,然後到美洲、亞洲、非洲,砍砍砍。中國在清代其實已經有了基礎的現代性,但也仍是被歐洲的現代性這樣砍殺。
「文明」永遠是現代性的最佳藉口。
我記得念小學前,媽媽買給我一捲有聲書錄音帶,講的是吳鳳的故事。小朋友都愛重複一直做喜歡的事,所以那錄音帶我聽過不下百遍,印象非常深刻。吳鳳故事就是一個精密而巨大的族群靈魂抹滅武器,是日本人發明出來對付原住民的。以現代性加上漢族的恩仇觀,一舉砍除獵人頭的意義,將其貶抑至極度負面,以遂行日本人的現代化除魅,當作日本人合理控制、剷除生番的藉口。(「番」字就有文明歧視意味了。)
如果《賽德克巴萊》的觀眾了解電影而接受, 虛心了解另一個族群文化,魏導於台灣文化進步文明進展的功勞可能就是前無古人了。若觀眾無法接受,則風險也超大,因為這部片是台灣電影圈的前途賭注,台灣電影能否獨立於香港電影被大陸合拍片吸收的模式,《賽德克巴萊》是唯一的指標性。但這是一部希望回收大的商業電影,實在是大挑戰。應該說,在台灣文化的獨立意義上,《賽德克巴萊》也是個超重要的指標。
所以我要再去看一次。
厲害而有料的電影,不可能看一次就會理解,好作品一定得重讀重看重聽,越看越能挖掘出來東西。當你不必花大多的精神在追劇情時,就會發現更多東西。不然只是白白浪費一部好作品可能對你的人生、視野、生命所帶來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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