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到《X戰警:第一戰》(X-Men: First Class)的預告片起,我心裡就很忐忑,畢竟之前第三集(《X戰警:最後戰役》(X-Men: The Last Stand))的殷鑑不遠,將好好的劃時代的《X戰警》(X-Men)、《X戰警2》(X2)兩部電影所打下的豐功偉業一次打消。雖然第三集靠著前兩集打下的好口碑而坐收票房,但的壞口碑《X戰警:最後戰役》卻影響著新一集吸引觀眾的力度。況且新一集的導演雖然不是第三集那位,卻也不是創造出新時代超人電影的布來恩‧辛格(Bryan Singer)。身為觀眾合理懷疑,從2000年的《X戰警》,到2003年的《X戰警2》,再到2006的《X戰警:最後戰役》,卻要一直等到2011年才有新的一集,實在是因為《X戰警:最後戰役》搞砸一切的關係,即使票房好,但證諸所有續集片的賣座成績,續集電影的票房關鍵是在於上一集的口碑,因此格外讓人擔心《X戰警:第一戰》。(抱歉哪,我並不覺得《X戰警:金剛狼》(X-Men Origins: Wolverine)遂是「正統」的X戰警系列,所以就沒列入了。)所幸看過之後,能讓我大大鬆一口氣,並重燃對這系列的龐大信心,迫不及待地搜尋這位導演Matthew Vaughn是誰,原來是備受好評的《特攻聯盟》(Kick-Ass)編導,難怪呀難怪,而且新片成果遠超越《特攻聯盟》。
若要談一部電影怎樣才算是好看,有時是極為複雜的,就談跟一部電影怎樣是難看同樣複雜。
有時我們喜歡一件作品,不管是一部電影、一齣戲、一本書、一張照片,常會是因為自身經驗與作品所指涉者重疊度高,因為被打動,同時也以為這種「被打動」就是代表著是一部好作品。這種說法無可厚非,但同樣也就限制著沒有同樣背景準備的的觀眾,可能他們會因為經驗不同而無法接受到那樣的訊息。
好的電影必須突破特定族群觀眾的經驗基礎,不能讓作品只在有相同經驗的觀眾裡得到共鳴,要能夠透過形式、手法,取得更純粹的價值,將其傳達給各種不同背景的觀眾,並與實際並不相同但可能核心情感類似的經驗相連結,這樣才有可能被認為是一部好的作品,讓更多人感受到作品的價值。這種經驗很類似「典故」,或者「互文」,前者是傳統評論上常用的說法,後者則是由西方文藝評論引進來的,但可能講的都是同一件事:即是將其他相關作品引進來,以擴大觀眾的經驗層面範圍,觀看過被引入作品的觀眾,便會聯想到本片以外的議題,而將另一部片與正在看的電影在意識上連結起來,對正在看的影片變會有感覺。但是用典/互文有時當然也是負擔,看看一些中國傳統詩詞頻繁用典使得讀者不明所以而被抨擊為掉書袋就知道。
《X戰警:第一戰》令人欣賞的地方則是適度用典,卻不影響觀眾觀看,它將其他影片的意象引入,沒看過被引用的作品,也不會妨礙觀眾對本片的解讀。而觀眾若解出典故,卻會大大豐富該部電影的層次。《X戰警:第一戰》最醒目的用典,或說致敬,是對史坦利‧庫伯力克(Stanley Kubrick)著名核戰影片《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 or: How I 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Bomb)的致敬。X-Men: First Class中出現兩次五角大廈的戰爭會議場面,整個場景設計和鏡位便是引用自《奇愛博士》的著名場景。
因為本片主題攸關是美蘇核子危機(古巴核武禁運),直接引用上這畫面,若觀眾能發現這引用,對影片解讀能擴展的意義便加倍,但如果沒看過1964年的這部老片,其實也無妨,直接當作一個優美的鏡位取角亦無不可。
另一個用典則是取自文學作品。當艾瑞克(後來的萬磁王)追蹤過往迫害他的納粹到阿根廷時,他說自己是科學怪人(Frankenstein's Monster),他要追尋他的創造者。後來他的創造者賽巴斯汀尚的潛艇從北冰洋浮出,整個就是瑪麗‧雪萊《科學怪人》小說開頭場景。若脫離瑪麗‧雪萊,很難說明為什麼賽巴斯汀尚的潛艇要浮出北冰洋,只為了割一塊冰塊配威士忌,這場戲的用意就是連結《科學怪人》,沒有其他作用。
若再將《科學怪人》和《奇愛博士》串連起來,就是人類對於科學所肆放出來的巨大力量的恐懼,X-Men系列擅長在物種再造、毀滅武器議題間挖掘現代人的敏感神經,導演Matthew Vaughn非常準確地找出這兩個議題的創始作品,並將其安置在作品中,呈現出動人的趣味。
身為一部前傳作品,必須非常貼切地將先前影片的來歷都呈現出來,《X戰警:第一戰》的劇本非常完美地做到這一步,讓變種人兩大派別的領導者X教授和萬磁王如何出現、結交之後對抗的過程詳細交代,並且將變種人為何有超先進的科技都交代清楚。但在此之外,這個劇本最棒的是將《X戰警2》中僅出現一小段的萬磁王待過那納粹集中營片段,衍生成為這部片的主題,將「物種再造」與「毀滅武器」統攝起來。
物種再造,是從第一集以來就被布來恩‧辛格提出的母題,環繞著變種人受歧視該如何解決,以及辯論突變基因面對人群時該有的策略,也就是引發X教授和萬磁王決裂的主因。《X戰警:第一戰》將《X戰警:最後戰役》捨棄的歧視主題再度發揚,重回第一集、第二集的精彩申辯,而且更有心地使其複雜化,與人類使上最大的種族滅絕事件產生連結。萬磁王(艾瑞克)的猶太人血緣,使他小時候面對集中營的困厄,電影中描述他因為超能力被納粹軍官發現,因此槍殺其母以憤怒逼出他的超能力。因為這樣結下的仇怨,以及之後加諸在艾瑞克身上的人體實驗,使艾瑞克不遠千里追殺後來化名為賽巴斯汀尚的納粹軍官。最後萬磁王如願以償,但他卻承繼了賽巴斯汀尚的種族優越理念,為了變種人的優越存在而意欲毀滅人類。
萬磁王從被害者變成復仇者,然後再變成暴行者,這其間的轉折,彷彿就像是他所被設定的血緣身份一樣。在現代社會的猶太人,從二戰時其的被害者,戰後復國之後不斷復仇,現在變成中東地區緊張衝突來源。因為覺得全世界都對其虧欠的心理,以色列總強硬地要求各國讓步,以逝去的同胞為藉口,實施以牙還牙的祖訓。電影裡面暗示的,萬磁王承繼了賽巴斯汀尚的理念,這和猶太人強調自己的種族性,與納粹的大亞利安主義其實一脈相承。
復仇是一種現代性的意識,在前現代世界,儘管有復仇,但不那麼絕決,因為有宗教的力量支撐。在現世不能復仇,但此生之後,不管是上帝的審判或是十殿閻王面前,總會有公平的清算。現代化除魅了宗教信仰的力量,使得復仇單純變成人自己的意念。而復仇最可怕的危險,就是使自己變成跟加害自己的人一樣。要復仇,便要跟仇人拿起一樣的刀。復仇,使人現形,原以為是暴力受害者應該反對暴力,結果發現其反對暴力不是因為暴力不好,而是因為自己被施暴的那方,一旦自己成為施暴者,人便不會反對暴力了。總族屠虐亦然。
毀滅性武器,在電影裡面明的來說當然是指核武,與現實歷史上的古巴核彈危機相結合。但內裡談的毀命性武器,則和物種再造結合起來,指的是從賽巴斯汀尚到萬磁王的種族淨化主義。但這部電影有趣的地方是,創作品是負責而多元,有種族淨化概念的,不只是賽巴斯汀尚到萬磁王,美蘇兩強權面對變種人的能力,也決定將其殲滅。在二次大戰時對當納粹德國的兩大強國,也作了和納粹德國同樣的事,還是同樣的道理,人類對於暴力,只要自己不是被威脅的那方,便有各種合理且合法的理由行之。
《X戰警:第一戰》更精彩處,在於萬磁王雖然充滿報復心,也說「平靜並不是我追求的」,還繼承了種族屠戮的野心,但他卻是平權運動概念的發起者。他說「以變種人為傲」(Mutant and Proud),進而影響了瑞雯(魔形女)的意志,也貫穿了由布來恩‧辛格所創造出來的平權母題。對此,查爾斯(X教授)反而沒什麼作為,因為他的變種能力不顯現在外型上,也不會產生什麼特殊行為,是非變種人類可能都想望的超能力,再加上出身富裕家庭,所以他無法體會這種被歧視的悲哀。當然萬磁王也沒有外型上的特徵,但因為超能力而被施行人體實驗(另一個金剛狼?),其受虐受歧視體驗讓他發展出這種自我肯定的信念。這樣的發展愈發使萬磁王這角色充滿深度,相對的X教授便顯得單純,他完全無法解答瑞雯對他提的各種疑惑,顯然他對於基因學上的深刻研究,並沒有延伸到社會應用上來。為此X教授所採取的變種人與人類融合的立場便顯得過於理想化,缺乏實際的平權作法和面對社會歧視的同理心。但這樣的推演,也非常危險地將觀眾推向暴力復仇的誘惑。難道這是動作電影的宿命?
X-Men系列會成為有趣的、有深度的超人漫畫改編電影,得歸功於新世紀之後將超人置入社會現實的設定。即使有超能力、有強大武力,都還是得面對社會上的複雜運作,而且能力越高的人責任越高(笑),被關注越高,被歧視、排斥程度也越高。這十年來成功的超人漫畫改編電影都是如此,X戰警、蜘蛛人、蝙蝠俠、(布來恩‧辛格的)超人,就我自己而言,缺少這種現實掙扎的超人電影比如鋼鐵人、X戰警的某幾集、驚奇四超人,就沒那麼有趣,即使節奏明快場面漂亮,缺乏現實的深度也很容易讓人遺忘。我被朋友嘲笑說,你就是要那麼掙扎就是了,但不掙扎而意興風發平順的超人不就都顯得一個樣嘛。《安娜‧卡列尼娜》開頭不就說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當觀眾是要幸福的,而收觀眾錢扮演主角的超人們,就只好讓其各有各的不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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