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9日 星期四

《菜鳥》的冷硬派正義,以及朱宥勳小說《暗影》


實在難以理解,為什麼鄭文堂的《菜鳥》只在今年金馬獎入圍了女配角一項,太奇怪太奇怪,看完電影的當下,我還傳訊給朋友說,《刺客聶隱娘》被我卡到第三位去了(窈七何辜呀!但這只是要強調我對《菜鳥》的喜愛。另一個卡下窈七的是《醉・生夢死》),只是同樣運勢不好的,不只在金馬獎,還在電影發行上。我在趕金馬影展的空檔想看第一天上院線的《菜鳥》,在台北西區還找不到合適的場次,只好軸線翻轉飆捷運到信義威秀看片,而且排在最後十六七八那幾廳,就是第二棟比較小的影廳的一半位子的那幾廳。也許是我自己私心所好,或者是對了胃口,但其他兩三位跟我看電影口味絕不相同的朋友在那幾天也都看了,每個人都非常喜愛。這幫我增加了一點信心,應該不是我錯愛,這樣看來是金馬獎錯愛了。

這幾年鄭文堂的電影長片從《經過》、《深海》、《夏天的尾巴》一路看下來(最早的長片《夢幻部落》沒看),其實沒多大喜歡,很有1990後半以來台灣電影的文青症狀。說到文青症狀,就要多講兩句,最早被文青上身的是台灣電影,然後是原本強大的台灣流行音樂,不多久台灣文學也有了,不是說不好,而是當主軸移向文青,只看文青的時候,就失去與其他類型受眾溝通的機會,把某種類型之一當成普遍共識的時候,就很像馬政府持非常狹隘的看法卻自以為是主流共識一般。這些年台灣電影發作過,有抵抗力了,普遍以2008年的《海角七號》當作號角,但也不能誤會整體就是以這種方向切入。回看鄭文堂在2009年的作品《眼淚》,應該不算是《海角七號》影響所及(畢竟拍攝遠在《海角七號》的影響力之前),但卻呈現了跟他之前長片很不一樣的關懷和視野,以及影像敘事功力。鄭文堂是拍攝紀錄片起家的,也許可以把他歸入具有田調能力的創作者,只是之前我看過的劇情片是純然的虛構作品,好像茫茫找不到力道,到了《眼淚》卻非常飽滿有力,充滿關懷,透過田調得來且反芻過的故事,也有深刻的土地味道,影像敘事因此也有了力量。

《眼淚》和《菜鳥》都是警察故事,但當然不是從1980年代就常見的那種正面積極的香港警察故事,這是近乎於美式冷硬派推理的台灣警察故事。冷硬派的故事主要核心是受傷落魄的主角,用盡一點良心去對抗無比龐大的罪惡,這樣的故事類型轉到日本就變成所謂的社會派。但台灣人看了那麼多美國冷硬派和日本社會派作品,卻很難產生反省台灣社會的創作,不是說沒有,但少之又少。大概是台灣人太缺乏反省性,以及正義感,冷硬社會作品得必須反省當下還有標舉正義理想才能夠出現的。所幸,《眼淚》和《菜鳥》是如此深情又深刻地凝視台灣社會,又具有正義理想,才能夠讓《眼淚》中贖罪的老刑警這麼逼人眼淚,《菜鳥》中初出警校的菜鳥警察這麼召喚這個社會失去的正義價值判斷。大概很多人看《菜鳥》都會馬上反射性地揣想如果是自己會怎麼處理這個事情,我們實在太了解怎麼在台灣社會隨波逐流了,簡直具有維持現狀不碰禁忌不挑戰潛規則的內建SOP,所以看到《菜鳥》中菜鳥的行事,一邊罵他笨,一邊替他捏把冷汗,但有多少人一邊為自己失去的正義感哭泣?

以冷硬派觀點來看,《菜鳥》裡的主角就不是宥勝主演的菜鳥,而是莊凱勛飾演的中鳥,而且莊凱勛也值得扛起主角大任,將一個具有愛心,具有辦案能力,但是更懂得嗅政治風向因而只能以酒精麻醉自己的刑警演得入木三分。因為菜鳥的衝撞而看到當年的自己(他向菜鳥說,會幫你是因為看到你在警校門口燦爛笑容的照片,但沒說出的是,因此我想到當年的自己),以及女友也變成了這種妥協下的犧牲品,所以決定以他的方式幫菜鳥一把,越過那條界線。警察是捉賊的,但悍賊混久了難免以為自己也是賊,那條界線越來越模糊了。警察/賊頭和賊的界線還是得把持清楚,但這一次卻只能越過界線變成賊來遂行警察的正義。這真的太有美國太冷硬派精神了,但電影卻是實實在在的台灣味,我們已經有了這種透過深刻田調而懂得反省當下,卻又肯標舉正義出新的作品與創作者。

也許往後會有更多這樣的作品出來吧,至少除了《菜鳥》,今年春天我就讀到朱宥勳的《暗影》。大多數的評論或反應都將《暗影》其歸類為棒球小說的時候,我怎麼讀卻不覺得這是棒球小說,而是一本實實在在的冷硬派推理。《暗影》裡的兩線主角,很清楚地呈現該被反省的環境代表,以及天真地標舉初心想解決問題的正義代表,這本小說只是以職棒反映台灣社會金權暴力盤據的真實狀況,小說裡面沒有運動競賽的刺激感,也不講棒球行內話,創作者關心的是整體社會結構,面對歪曲的社會,小說充滿著一步步往更黑暗的地方走去的無力感,僅憑著一點點微弱的正義之光,想要看透黑暗的面貌,但卻一步步被黑暗吞噬。或者說,因為最後被吞噬了,這不該稱之為總是會留下一點點正義溫暖的冷硬派作品。也許是如此,《暗影》的結尾寫得那麼曖昧,我自己的設想是作者總是想留點什麼希望,但那樣的希望卻又說服不了自己,因此就以這種飄渺的方式作結。即使飄渺,也總比被全然冷黑吞掉來的有點那麼精神勝利吧。但《暗影》畢竟留下的真誠面對這個社會黑暗面的正義努力,如果沒有這個過程,黑暗是連吞噬都不必吞噬的,沒人在意黑暗,連發現都沒發現。

面對自己是最難的,面對自己社會的集體黑暗更難,因為會讓人覺得無力而選擇維持現狀。但藝術作品不就是在這時候提供給我們僅有一點光亮的提醒嗎?如果願意,請進電影院看《菜鳥》,也買一本《暗影》來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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