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5日 星期一

不是殭屍的《殭屍》


拖了兩個禮拜,終於去看了《殭屍》。這部片從上映前兩個月左右我就一直很期待,結果遇上金馬影展,就這樣多拖了兩個週末,幸好這部片子賣座不錯,映演兩週後的場次還很不少,可見我們二十五年前的《暫時停止呼吸》、《一見發財》(即使那時我是還小學生,就覺得後者是跟風,影片模式都是跟前者的,但後者好像更賣座)影響有多大,應該很多人都是衝著青春記憶來看《殭屍》的。

雖然《殭屍》一開始就打著當年殭屍風潮最紅的明星錢小豪當招牌,演出脈絡後的明星真的遇到殭屍的故事,但說歸說、大綱歸大綱,《殭屍》電影裡面可沒什麼明確的電影史脈絡互文,頂多只出現錢小豪戴著當年拍戲的舊戲服而已。

影片不論就結構、語彙、設定等等都和當年的殭屍片相差甚遠,甚至不用符咒也不來停止呼吸,桃木劍只是出場而不使用,墨斗不用機血便人寫,但卻不是用來對付殭屍,而講了老半天的糯米,只是煮來吃而已。

整部電影最在意的是影像,很雕琢的美術和特效,畫面細緻也超多慢動作,差點以為王家衛有串場。只是,整部片就是畫面而已,故事沒辦法好好說,以前那種又恐怖又好笑的特色也都沒有,就是讓你知道畫面可以拍到多細這樣而已。連錢小豪都被糟蹋掉了,甚至把他和以往殭屍電影的關聯摒除掉,這部電影也可以成立。那找誰來演都沒差,而且看起來真的是誰演都沒差,因為只要不斷被鬼上身然後晃來晃去最後跟殭屍甩來甩去就可以。

前兩天看《天水圍的日與夜》,今天看《殭屍》,鮑起靜都演得很好。

《二十四隻眼睛》中逆反世俗眼光的社會良心



大學的時候讀香港影人舒明寫的《日本電影風貌》,內容至今大部分都忘了,但一直被一部電影所懸著,一直沒機會看,後來買到DVD,但畫質很不好,也放著,今天終於在金馬影展看到修復版。不愧是讓我懸念了十幾二十年的電影,果然厲害(這是什麼理由?),木下惠介導演的《二十四隻眼睛》(二十四の瞳)。

一般都把《二十四隻眼睛》說成反戰電影,當然這電影也是戰後日本影史上超賣座、獲獎無數的重要影片。日本在戰後就有這樣的反省影片,雖然某種層面來看也可以當做日本社會切割日本軍國主義行為的辯解,可在一九五〇年代戰敗後的環境,面對美國是昔日敵人現在卻是自己的指導者,面對社會被軍隊榨乾又不知道能怪罪誰的整體氣氛下,《二十四隻眼睛》的出現可能給了社會一個有良心卻柔軟不尖銳的說法。

一個偏鄉小學老師在相對單純的環境,也要面臨思想查禁,不屑國家主編教科書裡鼓舞報國的教條,因其女性身分因其父親和校長的交情,可以躲過軍國體制的集權檢查,但她的丈夫和學生卻躲不過----而且她的男學生是個個都想從軍,連她的大兒子也是,她也只能只自己的愛來試圖說服,卻無法更進一步,因為所有人都高喊愛國報國,她心裡懷疑卻也只能在家對小孩發牢騷。甚至小孩告訴她如果自己戰死,那她就是靖國之母,她卻對此不以為然。

但這部片不是說理片,因為說理辯不過戰前戰後的社會氣氛,只能用龐大的情感來駕馭。果然這部片是傳說中的超大催淚機,我看到一度要咬住嘴唇才忍住沒哭出來。

今天看到這部片,也就夠了。

2013年11月20日 星期三

超凡入勝的《天水圍的日與夜》




晚上去看了金馬影展大師講堂《天水圍的日與夜》,電影和講堂都讓我非常感動,非常感謝金馬影展辦的這個活動。(同時也懊悔其他九位導演加張曼玉的講堂沒辦法看。賈樟柯來不了是吧?)

我有《天水圍的日與夜》的DVD,連《天水圍的夜與霧》都有,但一直都沒看,朋友知道我討厭看DVD,獨鍾銀幕,DVD是為了不得不然而要看的選擇,以及當做資料查詢用。

幸而我沒有用DVD看《天水圍的日與夜》,不然一定被我糟蹋。這樣的電影在即使不算小的液晶電視上看,還是小了,在家庭空間裡心情就顯得雜了。幸而有機會在大銀幕看這部片,大而純粹的感受,在特定空間和人群一同感受的滋味是會上癮的。

這麼細膩而日常卻會一絲一毫侵入人心的電影,真的就要用大銀幕好好地來渲染。那個力道那個細微,日常的況味才會變成溫暖而傳到觀眾身上。日常的鋪排,節制有變化,每一句對話每一頓飯,都讓你更貼近角色。那個永遠晚餐只有兩道菜卻吃得心滿意足的單親家庭,那個只有一道菜分午餐晚餐煮的獨居老人,他們怎麼相遇,以平常心彼此對待,終至到最後我不知道是過敏還是怎樣,一直吸鼻子。而整個戲院有那麼多人跟我一起在這時候過敏。

從晚上看完後大家的掌聲,和對導演講堂的熱烈反應,就可以知道這些都是值得大銀幕的,《天水圍的日與夜》再次跟我們展現不容質疑的事實:越細膩、越沒場面特效的好電影,越值得大銀幕放映,這樣的電影才能讓電影放映的價值彰顯,而不會被多聲道家庭劇院取代。

映完後導演講堂也很平時而精采,很多笑聲,也很多頓悟。如此精采的導演,好慶幸我可以和許鞍華導演身在同一時代,我可以這樣欣賞作品,與導演座談。

電影最後的過敏時刻,我就在想,這部片和後來的《桃姐》有神祕關連,那種不是同一家庭的人卻有比家庭更緊密的關切。關切是問,而有時,關切是不問。那個不問,就讓你過敏吸鼻子了。果然後來聞天祥就提到這點,大家也都明白。


獻給多元成家。

2013年11月4日 星期一

對《看見台灣》的一些思索




雖然我才寫了對《看見台灣》的質疑(我再重貼於本文最後),但我還是希望可以鼓勵朋友撥出時間去看這部片。

提出質疑或批評或讚美,講是我自己的看法,而要有看法就必須先看過作品,沒看過作品只看別人說好說壞,總是二手傳播,總是別人幫你思考。這是我對於觀賞任何作品的態度。自己沒看過的,我總是心虛。

也因此,看過電影的朋友就知道,我提的就只是對某種創作立場的質疑,想提出來討論,並不是對於整件作品的否定,也不是建議別人不要去看。相反的,我是很鼓勵大家去看的。對任何我說好說壞的作品都一樣,要去看,累積欣賞經驗,跟朋友討論,這是思考的基本。(對於民主社會的運作也是這樣,總不能都不去體驗,就覺得那是別人的事,是政客/政治家/政黨/民意代表的事。)要當自己思考的主人,就是得如此一再投入、花費時間精力金錢。人身難得,不好好體驗思考,難得也就變成白得。
審美與民主都是同樣的過程。


即使是紀錄片,《看見台灣》也是個有趣的美感體驗。
從電影一開始的製作公司logo開始,就是不錯的體驗。亞洲地區的電影製作、發行公司都難得有如美國大型電影公司的派頭與品味,日本的電影公司,比如松竹、東寶,用有傳統的logo,但看起來就是沒有時代更新感。美國的電影公司所做的logo就會隨時代變化,但又保有辨識統一性,又有質感。以往香港電影公司的片頭logo算是不錯的,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嘉禾電影公司的作法,有質感有辨識度有形象。但台灣的一向做不好,我沒什麼有好的印象的。中國近來的電影公司做的片頭logo讓我印象很深,但就是那種俗到爛的印象深。《看見台灣》中台灣阿布影片的logo就滿有意思,雖然可能與環球影片的有些類似,但我覺得有把自己的精神體現出來,也把製片公司的空拍特點表現出來,也具有一定的美感。

其次就是影片的拍攝品質,我覺得是好好好(模仿好姨),細緻的質感非常吸引人。美中不足是旁白的混音有點怪怪,不確定聲音的位置在哪裡,一開始會覺得旁白飄出來得很怪異,但看久了就不特別覺得了。

另一個我覺得不能忍受的地方----即使那是對的,即使那是影片的目的,但美學上我就過不去----就是片子最後,寫了類似希望大家熱愛我們的土地之類的一行字當結尾。想想,花了一個半鐘頭,如果連這句話都擔心沒辦法由影片來表現,最後還要大喇喇地出字卡提醒一下,那可就失敗了。但我覺得這影片是已經充分表達這個概念,所以最後那句話就是蛇足,也就成了敗筆。
這敗筆跟「有愛不死」同等級。(十年了,這個梗!)

Ricky Ho的音樂,我覺得在影篇開頭二十分鐘,在旁白還沒啟動前,做得非常好,用情感烘托出美麗的畫面,把注意力維繫住。但當影片進入開始思辯的地方,我就沒法承受還是龐大管弦樂編制的音樂了,這時候應該用小編制,甚至是器樂獨奏的方式來進行,不然就變成干擾了。主題曲很棒,達到滌淨(catharsis)的作用。所以在其後的原聲合唱團就顯得是多餘了,而且造作。
對不起,真的要這樣說,即使我非常喜歡《唱歌吧!》,也捐款給原聲教育協會,但《看見台灣》中這樣處理就是讓我覺得不舒服,刻意了,也就打亂了影片傳達真實的初衷。


總之,去看吧。


==
以下是之前寫的對一篇評論的我的意見:

這篇(http://goo.gl/oykFA9)果然銳利。

我看的時候僅只覺得,雲林那一大座浮在海上的汙染人工島,就一句話帶過,而且沒說那是什麼,知者知,不知者亦不知。在談污染的段落,我心想應該會帶到六輕,畢竟是大污染源,心裡期待著,但就這樣滑過了。高科技就以16%的耗電量也帶過了。

不過,要看見這土地的美和被破壞的狀況,其實這影片做了不少,當做教育用、宣導用、凝聚用,我覺得還滿有力的。

可是,畢竟我看電影長大的(真敢說),念書時好歹也念(有點遠的)相關領域,可能就要求比較多吧。
我很不解拍一部這樣的紀實影片,幹嘛強作劇情片?要去弄田裡的大腳印,把布農族小朋友拉到玉山唱「拍手歌」呢?如果強作這樣的結尾(還把這件事當作宣傳梗),那要怎麼教人相信前面影片和旁白的真實性呢?

我當然不會天真到忽略影片的篩選,但刻意製造出來的段落卻會引起人對於導演篩選、剪輯影片動機的懷疑。而對這樣一部打動我們對土地感恩與關懷之情的影片來說,有一絲懷疑就足以抹煞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

就像十五年來我看楊力洲的紀錄片,我從一個看他第一部片就被征服的觀眾,慢慢變得不斷質疑影片裡有多少是導演刻意強求的,比如《青春啦啦隊》裡的一些演出,比如《拔一條河》裡的由製片組人員為新住民新娘拍婚紗。一旦拍攝介入,被攝者生活裡有攝影機,一切就不一樣,但有程度的區別,而楊導演現在已經習慣強加介入配攝者太多了。

不必由測不準原理來解釋,也知道拍攝者涉入被拍攝者太多,就扭曲了原先要拍攝的目標了,你拍出來的就不是你原先要拍的了,被拍攝者的原貌也被你的鏡頭權力給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