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在台北開拍而受台灣觀眾矚目的《露西》(Lucy),放在盧貝松導演的作品表裡,不能算是頂尖的作品,不知道為何我聯想到他於上一世紀拍攝的《聖女貞德》,兩部片毫無關聯,但可能觀影心情有點像:看完電影之後發現從新聞到預告,和作品本身都是兩回事。
台灣的觀眾可能更在乎好萊塢電影裡面可以看見多少台灣,所以宣傳也都主打這個,從電影公司到觀眾好像都不在意這部片的主題是什麼類型是什麼。這是一開始的新鮮感,看電影如果僅著墨在這上頭,那就跟在中國賣破紀錄的《變形金剛4》(說不定《露西》也會在台灣賣破紀錄),或只在意《少年Pi的奇幻旅程》出現多少台中的政客一般見識了。也不是說這樣不好,就只是,可惜了。
同樣可惜的應該是盧貝松自己。《露西》的起始概念很有趣,也很有企圖,弄得好,說不定是可以挑戰我心目中的神片《接觸未來》(Contact。感謝這部片有個睿智的科學家沙根當原著)。但實在是螺絲鬆了,盧貝松選擇了最輕易便宜的方式來表現。就算不以我心目中最佳盧貝松電影《終極追殺令》(Leon)(盧貝松片名好多人名:Nikita、Leon、Jeanne d’Arc、Lucy)來比較,也會覺得《露西》的拍攝過於偷懶。電影一開頭嬌韓森在晶華酒店門口的戲,鏡頭就永遠只有一種位置,僅僅對話兩人正反切換鏡頭,胸口以上特寫,景框框得很緊,以至於角色在什麼樣的環境都看不到,剛然也就顯示出是什麼樣的環境都不打緊的態度。(或許台灣觀眾會更敏感地覺得,是不是就像去年新聞呈現的,現場狗仔太多,是拉起簾幕來拍,所以沒辦法做到影片開場的環境設定鏡頭,但好萊塢不應該被這樣的限制難倒的才是吧。)進到酒店之後,雖然室內戲不至於無聊,但場景與鏡頭變化實在少之又少,尖刻點來說,大概學生電影也會這樣拍、這樣放鏡頭。這時還用了非洲草原花豹狩獵的平行剪接來蒙太奇露西被黑幫抓捕,這實在也太過平淺了吧,現在離《波坦金戰艦》多久了?盧貝松自己以前的電影都可以教他很多電影基本態度。這樣的狀況不只是台北的場景,巴黎的場景也是一樣,警察局裡的、醫院裡的、大學裡的、摩根・費里曼的演講等,都是很單調的鏡位,唯一高難度的應該是巴黎那場街頭汽車追逐,是高技巧的拿捏,果然幾部《終極殺陣》的經驗不是假的。順便嘴賤一下,找了摩根・費里曼來演,但要他演什麼?三場戲,一場在大學演講廳裡落落長演講,一場在酒店房間裡面打電話看電視,一場在大學實驗室裡表演目瞪口呆。只能讓人哎喲喂。
但很奇妙的,雖然電影拍攝得這麼偷懶,但《露西》主題延伸出來的概念卻非常有趣,拿來討論會比電影本身好玩。
《露西》雖然是女主角的名字,也是是在非洲出土化石的三百二十萬年前類人猿的名字,電影一開始就莫名其妙地透過一個小混混說明,甚至還平行剪接了博物館裡的模擬標本 = = ,而且這「隻」露西「本尊」片頭就出現,片尾也出現,這部片透過「她」來探討生命的意義,以及人類生命的極限。但在常人的世界裡面,要怎麼去探討超越常識的問題?盧貝松給的方法是透過強力的迷幻藥,以達到超常的經驗與能力。電影裡的迷幻藥改變了露西(不是類人猿)的細胞,特別是腦部細胞,使她的腦部功能逐步增強,超越一般人類只能運用的百分之十能力,使她可以很快掌握吸收到的資訊,不像常人通常把感官接收到的訊息放掉,只吸收其中一小部分。升級後的露西也能把過往感受到的訊息重新整合,可能是把壓抑掉的或存到記憶深處的體驗重新甦活,甚至能掌握人類感官無法掌握的訊息模式(比如電磁波),更奧妙的是可以控制其他生物的行動。
充分掌握龐大知識,對人類實在是極大的誘惑。如果只是常人的知識量,多或少的區別好像不大,但以電影裡露西掌握的龐大的知識量與掌握知識的能力(比如說一小時學會中文,比如說莫名地就通了醫學),就是權力,而且是無上的權力。人類指稱掌握全部知識的,是神,是造物者,因此露西在掌握到百分之百腦部能力的時候,電影裡交代她彷彿通了從宇宙大霹靂以來的所有事,在他人看來幾乎通神。但通神與神畢竟還是有差別的,人類的細胞無法承受那樣的刺激,也無法長久以來安於此狀,於是要付出代價。電影裡面沒有清楚講述代價為何,只用演化論來譬喻,甚至連露西在飛機上發生細胞變異的戲都沒好好交代。但想一想,若是到了通神的程度回看,代價也就不是代價了,露西變成了宇宙萬物的知識本體,那就不存在代不代價。但露西很幸運,在洞悉一切的過程中,她走向了一條「理性」的道路,要是在知識攀升的過程裡面,不能存粹地以知識為唯一的追求,代價就跟浮士德一樣。
浮士德是歐洲文化裡廣泛流傳的角色,通常當作受到魔鬼誘惑的象徵。可是這故事到了歌德手上,他就不這麼簡單地看待,歌德把浮士德當作想要追求新鮮體驗與知識的代表,梅菲斯特給他的條件是,等到浮士德厭倦了新的體驗和知識,想要停下來時,那浮士德就算輸了,要跟梅菲斯特一起下地獄。這個賭注所顯示的,並不是簡單地因為貪婪而把靈魂賣給魔鬼而已。浮士德可以不用輸掉靈魂的,只要他保持對於知識和體驗的渴求,不要覺得「夠了」、「這樣就好」、「煩死了」、「我不想知道」、「生活不想那麼辛苦」、「幹嘛那麼認真」,那他就可以一直享受求知和新體驗的樂趣。到底地獄是什麼?魔鬼的誘惑是什麼?在歌德的認知裡,地獄與魔鬼就是不求知、不體驗的化身。
歌德這樣創作有其背景,身為浪漫主義狂飆運動的鼓吹者,他希望大家努力去感受、去體驗、去探索,認為知識是人類最大的愉悅來源,也是進步來源。其求知是為了求知本身,而不是為了滿足其他的目標,若有其他的目標,一旦目標被達成,似乎求知便可以停止,那就要下地獄了。浪漫主義運動的浪漫性質,不是羅曼蒂克,而是感官開外掛放到最大,從鄉村到都市(所以對我來說《惡之華》是浪漫作品),從廟堂知識到個人小感受,都要好好重視,因為透過感官體驗是人類唯一接受訊息與知識的方式。當然這也是很有趣的辯證,浪漫主義起于對於啓蒙理性的反思,但反思不是反對,而是去思考其缺陷。在啓蒙理性的思考下,客觀於是被提出來,但浪漫主義卻要強調主觀,影響所及就是後來被認為客觀的哲學開始轉向,轉去思考現象學、去思考個人存在的意義,因此寫實主義的俄國轉向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在這脈絡也是浪漫的,一直到沙特與卡繆,甚至是思索理性效應的傅柯都是浪漫的。(這皮球吹得有點大了XD。)
浪漫傳統裡面強調英雄,到了尼采強調超人,主要都是鼓吹個人透過感官,要細細感受體驗、吸收知識、仔細思辨,浪漫思想將啓蒙理性的客觀給主觀化,因此個人被強調出來,形成英雄與超人,但這英雄與超人卻不是用來拯救無助人類的,而是當作個人前進的目標,你要變成超人、你要變成英雄,而不是期待被超人與英雄拯救。所以就知道為何尼采批評耶穌了,因為耶穌是拯救人的超人英雄,這樣會養成人類等待被拯救的惰性。超人與英雄是和知識與行動聯結在一起的。
求知是為了求知本身,不是為了其他,就跟《露西》電影裡面說的(我覺得盧貝松在此詮釋很有見地),求知是為了將知識傳遞下去,這就是生命的目的。成為超人並不是為了超越別人,是為了超越自己,為了讓自己進化,為了把進化的知識傳遞下去。露西有了超能力之後,從不用此能力去索取什麼,除了知識。探索就是為了探索本身,不是為了要去掠奪。也因此,《露西》裡另一段讓人感動的片段,是露西打電話給媽媽,感性地訴說她記得的每一件事,全都是日常瑣事,但以往她不記得,此時回憶都鮮活起來歷歷在目,那些體驗,那些感觸,包括記得她未滿週歲時家裡養的貓,包括從小到大媽媽給她的每一個吻,包括媽媽奶水的味道。
突然,我覺得盧貝松來台北拍這部片,真的是有機緣的。就算不管對於迷幻藥的認知還放在是不是毒品的粗淺程度,不管眾妙之門在西方之世界裡經過上百年的探索辯證,在一個對知識定位工具化(認為某些知識才有用)、對體驗與感受粗枝大葉的社會裡,這部電影即使拍得粗心,如果願意仔細想想延伸出來的概念,對台灣觀眾還是有非常有助益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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