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3日 星期三

此後再無宗師 ──漫談武俠影片、王家衛電影與《一代宗師》



我很厭煩普為流行的一種句型:「這個世界分成兩種人,一種是有XXX,一種是不曾XXX。」不管XXX是什麼,這樣的分法都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語言的特性就是可以如此輕易找一個點然後將世界化成二元對立,這就是語言學影響結構人類學的由來(誤),語言就是可以這樣巧妙地操弄,這句說辭若不繼續延伸,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而通常這句型被使用的意圖,也只是耍嘴皮耍花招,而不是真要說明什麼事實。但放在一篇討論王家衛《一代宗師》的文章上,這俗濫的句型倒是有點用處。看電影的人分成兩種,一種是看過王家衛作品的,一種是沒看過王家衛作品的。因為要討論王家衛的任何新作,勢必得先有這樣的前提,看過王家衛作品的觀眾和沒看過的觀眾,對於他的電影會有不同的感受,因為王家衛就是這樣一位影像及敘事風格鮮明到變成門檻的創作者;仔細看過王家衛作品的經驗,也會變成閱讀其他作者電影時的門檻。就像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迷惑於,怎樣以王家衛這樣鮮明的作者風格標準,去看跟他同時期的李安。而李安恰是王家衛的對立面,他的作品風格不在視覺上及敘事上,甚至李安自己說他是不理會風格的。

看過王家衛先前電影的觀眾,甚至是將其大部分作品都看過的人(這就預設了應該是喜歡這樣風格的,所以會一直追看),在觀賞《一代宗師》前大概心裡就先有底,揣摩可能會出現什麼樣的鏡頭和劇情結構方式,比較不會有閱讀門檻。而很可以想見的,未經歷過王氏風格的,很可能是較為年輕的觀眾,看慣了電影台上一直播出的一九九〇年代港式武俠片(徐克、程小東開創,而由王晶等人大量複製),或者是二〇〇〇年以降的後《臥虎藏龍》時代港中合製武俠片,對於《一代宗師》的表現方式,可能會因為與預期的落差,造成大好與大壞的兩樣感受。

2013年1月17日 星期四

虛構希望以安慰——關於《希望之國》


寒流爆發時去看《希望之國》,真的被冷到,而且今天下午發生地震,一看到電影開頭的地震時,頗有感覺。

《希望之國》虛構出了一個長島縣的核電廠因地震與海嘯而爆炸的災害,本來我以為這是指涉福島,但後來發現片子裡面是設定在福島災害之後又發生的另一次核災,更深更深一層地指出人類的愚昧和健忘。

健忘的,如片中的日本國民不斷被政府催眠要好好生活不要恐懼不要戴口罩,心安定了就會一切都沒事。大部分的居民真的就這樣認為,反過來嘲笑關注輻射污染狀況的人,以日本這樣龐大的社會集體性,非常容易造成個體的壓力,變成人與人間的藩籬。一樣都是受害者,但造成傷害的元兇不被追究,卻撕裂受害者間的情感。一如電影中超級荒謬的情節,距核電廠二十公里以內需要疏散,警察就一板一眼地畫出二十公里界限,把小野一家的院子畫了一塊在疏散區,另一邊是安全的,疏散小野的鄰居,但卻跟小野一家說你們家是安全的不必疏散。

這部電影有種荒謬性和寓言性,所以有時候讓我會覺得怪怪的,情感是真實的,謊言與災害都是真實的,但場景卻有種造做感,但偏偏被海嘯摧毀後的實景又逼真無比。

聯想到上週突然翻出的張大春《公寓導遊》,裡面有一篇〈天火備忘錄〉,是我腦海裡唯一可以搜索出來關於核災的台灣文學創作(當然有其他,只是我不知)。小說最後,引述了N7廠核災之後十五年的訪談,裡面採訪了一個居住在台東的排灣族少年,十五歲,是未受污染區且在在後出生的一代。他十歲時參加了國際難民組織,北上進入災區協助一些救濟的工作,他遇見了很多跟他同年齡的災區小朋友,這些人都對他拳打腳踢或拉他頭髮。當時他根本分不清到底自己或對方是真實的人類。而那些小朋友過幾年後慢慢死去,死之前要求他剪一縷頭髮給他們。因為在他們有生之年,未曾見過一根毛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