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7日 星期二

逆反夢境的《全面啟動》



經過2008年《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在口碑與票房上的佳績,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儼然成為好萊塢一線票房導演的保證,而且是影評人和觀眾雙重認可的創作者。據說發行《黑暗騎士》的華納兄弟影業便因為該片賣座太好,遠超出預期,使得該公司提早達到年度業績目標,於是把原先排在2008年年底上映的《哈利波特:混血王子的背叛》(Harry Potter and the Half-Blood Prince)往後移到隔年的暑期檔,以便讓哈利波特第六集可預期的賣座票房放到2009年,免得2008年業績太高而造成隔年業績的高度門檻。一部片而使好萊塢大國際公司重新安排兩個年度的計畫,即使不是空前絕後,也令人咋舌了。

對克里斯多福‧諾蘭來說,真正的考驗應該是在今年推出的《全面啟動》(Inception)——這部不是蝙蝠俠系列的新作,能夠看出在脫離暢銷漫畫的加持之下,諾蘭自身的編導招牌還有多少號召力。《黑暗騎士》當年在美國上映時蟬聯了四周冠軍,第一個週末三天票房為一億五千八百多萬美元,第二個週末三天票房為七千五百多萬美元。《黑暗騎士》太過驚人,第一個週末的票房可能就是其他強檔大片整個映期的結算數字,更不用說其第二個週末的票房往往是其他暑期或耶誕檔期大片在首週也難以達到的。

和《黑暗騎士》相比,《全面啟動》在票房上不免遜色,但《全面啟動》在美國上映頭三週皆為票房冠軍,第一個週末票房是六千兩百多萬美元,第二個週末也有四千兩百多萬美元,不跟《黑暗騎士》比,還是非常驚人亮眼的成績。更何況目前在電影網站IMDb的網友評分上《全面啟動》居所有影片的第三名(排名會依投票狀況變動),以小小的差距屈居《刺激一九九五》(The Shawshank Redemption)和《教父》(The God Father)之後,目前還領先排名第十二的《黑暗騎士》(雖然《黑暗騎士》在電影上映之初還曾經衝到票選第一名的位置)。由此來看,稱克里斯多福‧諾蘭是真正當代在票房與評價上最受注目的導演也不為過。

諾蘭在國際影壇崛起,主要來自於他2000年的作品《記憶拼圖》(Memento)。這部影片改編自諾蘭的胞弟強納森‧諾蘭(Jonathan Nolan)所創作的故事,以獨特的影片形式風靡一時。《記憶拼圖》的魅力來自其影片形式完全貼合情節內容,其首創的形式僅為此片服務。這部影片若缺少了形式,其內容深度便大打折扣,有趣的內容也賴形式完美無間的配合,造就一部影史上獨一無二的璀璨作品。

《記憶拼圖》的敘事分成兩線,A線是影片一開始觀眾看到的彩色畫面,B線則是A線進行約六、七分鐘後插入的黑白片段,影片就這樣彩色的A線進行六、七分鐘後,換黑白的B線進行三、四分鐘,再換回A線六、七分鐘,再換B線。看了兩個輪迴之後,觀眾會發現A線敘述方式是回溯的。比如說,A線第一段是某一天15點32分到15點39分的事件,A線的第二段則回溯到14點48分到14點57分的事件,第三段則回溯到14點17分到14點25分的事件。而B線則是順著正常時間順序進行,主要的情節是男主角在房間裡面和一個不知名的對象透過電話講事情。

這樣的安排在剛開始看影片的時候會讓觀眾莫名所以,但幾個段落過去後便知道妙處。因為電影中的男主角頭部受過重創,僅剩短期記憶,沒辦法將短期記憶轉成長期記憶,因此他的記憶量大概只有六、七分鐘,一超過這時間便將之前的事情都忘記。導演為了讓觀眾體驗這種完全不記得六分鐘前所發生一切的感受,所想出來的絕妙方法便是將影片剪輯之後逆向放映:先看到後來的狀況,此時觀眾是不知道之前發生什麼事的,就如同男主角也全部忘記之前的事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諾蘭將「未知」等同於「遺忘」,不知道就跟忘掉了一樣。所以在看其實是後來發生的事時,每次只能回溯一小段時光,觀看者就如同劇中人一樣處在對於前因的未知焦慮當中,只能憑當下的條件判斷如何做決定。一直看到逆向回溯的《記憶拼圖》A段到最開始的部分,竟然和順著時間流發展的B段就此連結起來,最後一部份的B段由黑白轉成彩色,天衣無縫地銜接到彩色A段的最開始的前因段落。觀眾看到這,絕不可能不為這樣的「結局」(其實是事件中段)感到震撼,也不可能不讚嘆如此巧妙設想。

如此形式也顛覆了以往我們對於因果的認知。後果已經先被看到,但意義不明,得一直要等到最開始的前因顯現出來,後果的意義和嚴重度才能被彰顯。以往我們都覺得有因就有果,後果的狀況來自於什麼樣的前因。而《記憶拼圖》則告訴我們,看到故事的結尾其實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得讓前因出現,一切才會真正有意義。

《記憶拼圖》的出現,使克里斯多福‧諾蘭成為受注目的導演,大概也就成為他最大的負荷。一如奧森‧威爾斯,第一部電影便拍了影史上影評人公認最偉大的電影《大國民》,使他終其一生都在追逐自己所創下的難以超越的里程碑。《記憶拼圖》不是諾蘭的第一部電影作品,而他的名字也才剛開始變成票房品牌,我衷心希望克里斯多福‧諾蘭不會像奧森‧威爾斯般有著近乎悲劇的創作生涯,但《全面啟動》的出現,卻使得我不得不將諾蘭和威爾森兩者在少作便形成高度障礙的情況做相互對照。



要是諾蘭不拍出像《全面啟動》這樣的電影,專注地拍攝過往他拍過的蝙蝠俠系列,或是《頂尖對決》(The Prestige)之類的影片,縱使這些作品也不太可能超越《記憶拼圖》的奧妙,但我也不太會那麼刻意地去拿來和《記憶拼圖》相比。可能僅會覺得這導演早慧,一開始便創了藝術成就高峰,但後來的口碑和票房兼具會是更了不得的成就。但是《全面啟動》出現了,這部片也試圖在影片內容和形式上創新,想透過形式定義內容。而更令人起疑竇的是,諾蘭這次完全自己編劇,捨棄以往在劇本部分與人合作的模式——特別是他胞弟強納森,他們兄弟倆合作了好幾部電影。雖說在《記憶拼圖》之前的兩部影片,也都是他自己包辦編劇,但我實在以小人之心揣測,這次是諾蘭想純靠自己的力量挑戰當年改編自弟弟故事原著所誕生的經典。


綜觀諾蘭導演作品,從《記憶拼圖》到《全面啟動》,中間經歷了《針鋒相對》(Insomnia)、《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頂尖對決》、《黑暗騎士》,以新浪潮之後開展的作者論來看,諾蘭不算是在影像風格上明顯的創作者。就像李安,論者以作者論談論李安時,也很難從他的作品中找到一貫的影像風格,最明顯的只有在他不同電影中的角色均被放大其社會壓力與心理壓抑。對於影像風格的缺乏,不少評論都提及,李安自己也真對此種論調發表過自己的意見。以同樣的觀點來看諾蘭的作品,即使諾蘭更在意影片的影像呈現——想想看,他可是第一位使用大型IMAX攝影機來拍攝劇情片的導演——但也尚未透過十年六部作品建立起一貫的影像美學風格,即使《黑暗騎士》和《全面啟動》的畫面呈現都已經到了當前電影工業的頂尖極致。如此一來,諾蘭身為一個具有自覺性的導演的風格何在?這恐怕無法從畫面形式來找尋,而是得像我們看待李安的作品一樣,藏在敘事與結構裡。

在看《全面啟動》時,我會不斷將《記憶拼圖》拖出來當對比的重要原因,在於諾蘭對於敘事中「框架」的著迷。他非常在意影像敘述的框架,像是將故事分成一格一格,下一格出現時便要重新定義或推翻前一格,形成層層套疊的結構,有點近似於後設電影,但諾蘭又不直接玩後設,只是語意會滲透到後設層面。有趣的例子像是《記憶拼圖》的海報,男主角拿了一張拍立得相機拍攝的照片面對鏡頭,那張拍立得照片裡面是女主角拿著一張拍立得相機拍攝的照片面對鏡頭,而女主角拿的那張相片又是男主角拿了一張拍立得相機拍攝的照片面對鏡頭(重複第一層的畫面),不斷層層套疊。

而在《全面啟動》中,李奧納多飾演的柯柏在他找來共事的建築系學生艾里亞德妮的夢中教她如何建造夢的場景,艾里亞德妮馬上在塞納河畔拉起兩面大鏡子,兩面鏡子重疊出無限延伸影像,鏡子碎裂後便成為一條長廊。無限延伸的重疊鏡像就是《全面啟動》的隱喻,可以不斷地地進入夢中夢中夢,像是層層套疊的鏡中影像,像是《記憶拼圖》海報裡的照片中的照片中的照片。不斷套疊的鏡中影像是後設作品的基本形式,稱之為「鏡淵」(mise en abyme),透過彼此互為表裡的映照,試圖讓觀看者發現作品本身的框架,因而溢出觀看投入、打斷縫合,而達到後設思考的作用。

也許《記憶拼圖》的後設企圖會比較明確一點——引導觀眾思考敘事與時間的關係,而《全面啟動》的通俗訴求目標較為強大,其背負的票房壓力沈重,不太可能像當初小成本的《記憶拼圖》那般自由,所以才說後設的語意只是「滲透」,而不能來真的專注在這方面上。

《記憶拼圖》並不是真的像海報上所顯示一個框套一個框再套一個框,而是試圖將被認為線性的、不可逆向的時間流敘事,切割成一小段一小段再壓扁成彷彿獨立的平面,結果這些敘事平面再以逆向剪接的方式讓其因果關係相互套疊,如同海報上照片中的照片一樣。持有者定義了照片,但照片中的那個持有者又定義了他手上的照片,不斷地延伸不斷地翻轉意義。

《全面啟動》的結構較為簡單明瞭,框架結構非常明確。影片一開始先示範了一段夢中夢,劇中人可以在甲作的夢中再一起進入乙作的夢裡面。建立起基本的規則之後——包括在夢中死亡便會驚醒、墜落也會驚醒、如果有強力鎮定劑使人無法醒來但在夢中卻已經死亡便會進入混沌狀態等——就開始來玩一個更龐大的計畫:夢中夢中夢。

原先是規劃三層夢境套疊,但影片走到最後卻是至少四層夢境,而且前一層夢境中的肉身遭遇會影響下一層夢境的世界變化。諾蘭因此便設計了在一個喝滿飲料想上廁所的人夢中,會有著下大雨的天氣;車子轉彎時的離心力會讓在車上睡著的人的夢境中重力狀況也跟著傾斜;在掉落的車體內做的夢,因為在掉落過程呈現無重力狀態,所以夢中的世界就變成了像在太空中漂浮的景況。透過這種種設計使得諾蘭的影片充滿各種不同的環境刺激,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接合在一起的場景,便因為有了夢的藉口,而可以一起出現:比如以往只有在太空場景會出現的漂浮場面,卻在一家旅館內出現,而且重力狀況不斷變化,角色們還要同時打鬥。這段場景絕對是《全面啟動》創造出來的影史重要片段。

這種層層深入的結構,也隱喻了不斷深入劇中人腦海裡面意識的幽暗深處,藉著層層的深入翻轉,成功地發現了男主角柯柏與妻子的祕密,也成功地把一個念頭植入大企業小開的腦海裡。諾蘭試圖用這樣的結構來呈現意識的奧秘,不過卻也因為太過於結構井然,反而這只是呈現「意識」(consciousness),而不是「潛意識」(unconsciousness)。

人在有意識的狀況下,才可能理性地去分辨、思索。但從佛洛伊德以來開發的精神分析告訴我們,睡覺作夢是潛意識突破意識的自我管控,是壓抑下去的慾望得以趁著睡眠時意識管控變弱時,以扭曲的形式跑到「前意識」(pre-consciousness)來。因此我們的夢境都會充滿難以用語言言說的景況、現實生活中不會出現的樣貌、不同的場景突梯地接合在一起,絕對不符合邏輯。因為夢是潛意識被意識中的文明管控壓抑下去的慾望變形,所以不可能如同現實生活般地理性。理性的話就是意識,絕對不會是潛意識。

所以我們看到《全面啟動》影片一開始,齊藤發現地毯的材質不是羊毛,便意識到他是在別人夢中。這樣的思慮,在夢中是難得會有的。一般人對於夢中場景的經驗幾乎都是拼湊詭奇,但處在夢中時自己卻不覺得奇怪。也因此,柯柏找來建築系學生要求她設計複雜如迷宮般的夢中場景,要讓目標不至於懷疑場景不合理,便也不符合我們對於夢境的認識——越不符合邏輯的才越是夢,夢怎麼會管到邏輯這件事?

由此來看,諾蘭執意幫《全面啟動》設計的看似嚴密的架構,卻也因為其嚴密其結構,反而就不是夢了。那像是層層的意識套疊,充滿了後設的指涉,而後設往往只出現在極度清晰的理性當中。諾蘭想要以極度清晰的理性來建構夢境,不過是緣木求魚,《全面啟動》所建構出來的層層套疊不是潛意識的夢,而是意識的想望。

因此在我來看,《全面啟動》是一部「反夢」的電影,摒除了夢境中的種種不理性,理性地建構場景、理性地算計過程、理性地想要把意念植入給別人。就像《記憶拼圖》逆反了敘事的時間規則,《全面啟動》則逆反了沒有規則的夢境,用種種的規則和結構逆反了夢。

由此對夢的逆反,對於失卻理性的不安,反而可以回過頭來歸納諾蘭作品的特色:《記憶拼圖》裡對於前因後果被打亂的恐懼,《針鋒相對》中對於因為失眠而使人失卻靈敏判斷力而鑄錯的不安,《蝙蝠俠:開戰時刻》對於迷幻藥混亂理性判斷力的抵抗,《頂尖對決》中對於超乎理性執著而以生命為代價的厭惡,《黑暗騎士》對於混亂、玩樂、不嚴謹與復仇的恐懼,全都總結在於《全面啟動》對於夢所代表的:壓抑、混亂、慾望、非理性的不安。

因此,諾蘭的作品全都是以結構上的清晰俐落為形式,去呈現那些溢出框架到混亂裡的故事,他以作品的嚴謹結構當作最批判工具,也就不可能做出類似《穆荷蘭大道》(Mulholland Drive)這種也是談論夢境,而同時以夢的混亂形式傳遞混亂內容的作品。不但透過《全面啟動》以理性逆反夢境,連《黑暗騎士》裡小丑設計的兩艘渡輪互炸的囚徒兩難困境,都被理性地解決,諾蘭不折不扣是理性主義的強力擁護者。因此我更期待著他怎麼以理性的態度再來逆反他籌備中的下一部蝙蝠俠電影,因為超人是最大的非理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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