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2日 星期五

堅強的假面——其實很脆弱的《春風沈醉的夜晚》


婁燁《春風沈醉的夜晚》的上片新聞點全圍繞在同性大膽裸露床戲和影片被禁這兩件話題上,想為電影和導演、演員抱不平,想想也無可奈何,當年李安《色戒》的新聞也是一整個圍繞在迴紋針床戲上。說到底,這是新聞環境的因素,對於一個只對表象狀況有興趣、只要不必思考太多的事件的新聞環境,也許也只能這樣子去搏取版面,藉此希望觀眾知道電影訊息。只是對於裸露新聞感到好奇的觀眾,不必然是該部影片的目標觀眾,這種面對外在環境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感覺,卻恰好對比《春風沈醉的夜晚》裡的愛情情狀。

《春風沈醉的夜晚》情節發展主線是男同志江誠的三段感情起伏,影片一開始是他與有婦之夫王平感情甚篤,王平的太太林雪發現丈夫有異後雇用了羅海濤跟蹤王平,因而發現這段婚外情。後來林雪鬧到江誠的工作場所去,江誠因此開始疏遠王平,但此同時羅海濤卻開始對江誠有興趣,藉故搭訕他進而引誘他。決定疏遠王平的江誠在面對羅海濤的殷勤,慢慢也被迫接受這段感情,只是羅海濤還有一位交往中的女友李靜。不願三人行的江誠,卻又進入另一段三人行……

江誠在幾個角色當中,看起來是最為經濟優渥的,從他住的地方、開的車子、屋子裡的擺設,還有一輛高級腳踏車,這腳踏車還被羅海濤把玩一番。這輛單車的出現,暗示江誠的經濟和文化狀況都是超前的。即使中國沿海都市現在的經濟大幅起飛,但人類社會從騎單車代步進入機動車輛代步再到騎單車當作運動方式、品味態度,還是需要一段時間。前陣子問過待在中國的朋友,像台灣這幾年興起的單車風潮是還不時興的,這也是婁燁暗示的江誠背景,是比其他劇中角色、而且是比整體社會上不管是經濟還是文化上都要前進。這樣的暗示當然有部分在合理化江誠對於自己身為同性戀認同的態度,也就有別於王平和羅海濤面對自己情慾時的處理方式。相較於他的兩個情人,江誠是不對自身的性傾向質疑的,再加上從他和同志酒吧老闆的對話來看,可不只是不質疑而已,而且還相當自我認同。但這樣的自我認同碰上社會大價值觀的束縛,也是無法伸展。

談及江誠的經濟狀況,那不只是角色設定而已,而是婁燁有意識地安排。最好的對照是羅海濤的女友李靜,為什麼特別安排幾段交代她工作上的狀況,特別提及工廠老闆對她青眼有加,無非也是要把經濟狀況所形成的社會位階和權力高低一塊拉進來,愛情不是單純的只是感情,和經濟地位是都有相互關係的。因此相較之下,江誠和王平的感情,便好像純粹得近乎只有感情本身,沒有身份條件、沒有他人觀感,純粹到就是兩個人在一起。一旦王平的老婆發現,跑到江誠的辦公室去大鬧,彷彿純粹的感情有了雜質似的,江誠便退縮了。

2010年9月7日 星期二

逆反夢境的《全面啟動》



經過2008年《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在口碑與票房上的佳績,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儼然成為好萊塢一線票房導演的保證,而且是影評人和觀眾雙重認可的創作者。據說發行《黑暗騎士》的華納兄弟影業便因為該片賣座太好,遠超出預期,使得該公司提早達到年度業績目標,於是把原先排在2008年年底上映的《哈利波特:混血王子的背叛》(Harry Potter and the Half-Blood Prince)往後移到隔年的暑期檔,以便讓哈利波特第六集可預期的賣座票房放到2009年,免得2008年業績太高而造成隔年業績的高度門檻。一部片而使好萊塢大國際公司重新安排兩個年度的計畫,即使不是空前絕後,也令人咋舌了。

對克里斯多福‧諾蘭來說,真正的考驗應該是在今年推出的《全面啟動》(Inception)——這部不是蝙蝠俠系列的新作,能夠看出在脫離暢銷漫畫的加持之下,諾蘭自身的編導招牌還有多少號召力。《黑暗騎士》當年在美國上映時蟬聯了四周冠軍,第一個週末三天票房為一億五千八百多萬美元,第二個週末三天票房為七千五百多萬美元。《黑暗騎士》太過驚人,第一個週末的票房可能就是其他強檔大片整個映期的結算數字,更不用說其第二個週末的票房往往是其他暑期或耶誕檔期大片在首週也難以達到的。

和《黑暗騎士》相比,《全面啟動》在票房上不免遜色,但《全面啟動》在美國上映頭三週皆為票房冠軍,第一個週末票房是六千兩百多萬美元,第二個週末也有四千兩百多萬美元,不跟《黑暗騎士》比,還是非常驚人亮眼的成績。更何況目前在電影網站IMDb的網友評分上《全面啟動》居所有影片的第三名(排名會依投票狀況變動),以小小的差距屈居《刺激一九九五》(The Shawshank Redemption)和《教父》(The God Father)之後,目前還領先排名第十二的《黑暗騎士》(雖然《黑暗騎士》在電影上映之初還曾經衝到票選第一名的位置)。由此來看,稱克里斯多福‧諾蘭是真正當代在票房與評價上最受注目的導演也不為過。

諾蘭在國際影壇崛起,主要來自於他2000年的作品《記憶拼圖》(Memento)。這部影片改編自諾蘭的胞弟強納森‧諾蘭(Jonathan Nolan)所創作的故事,以獨特的影片形式風靡一時。《記憶拼圖》的魅力來自其影片形式完全貼合情節內容,其首創的形式僅為此片服務。這部影片若缺少了形式,其內容深度便大打折扣,有趣的內容也賴形式完美無間的配合,造就一部影史上獨一無二的璀璨作品。

《記憶拼圖》的敘事分成兩線,A線是影片一開始觀眾看到的彩色畫面,B線則是A線進行約六、七分鐘後插入的黑白片段,影片就這樣彩色的A線進行六、七分鐘後,換黑白的B線進行三、四分鐘,再換回A線六、七分鐘,再換B線。看了兩個輪迴之後,觀眾會發現A線敘述方式是回溯的。比如說,A線第一段是某一天15點32分到15點39分的事件,A線的第二段則回溯到14點48分到14點57分的事件,第三段則回溯到14點17分到14點25分的事件。而B線則是順著正常時間順序進行,主要的情節是男主角在房間裡面和一個不知名的對象透過電話講事情。

這樣的安排在剛開始看影片的時候會讓觀眾莫名所以,但幾個段落過去後便知道妙處。因為電影中的男主角頭部受過重創,僅剩短期記憶,沒辦法將短期記憶轉成長期記憶,因此他的記憶量大概只有六、七分鐘,一超過這時間便將之前的事情都忘記。導演為了讓觀眾體驗這種完全不記得六分鐘前所發生一切的感受,所想出來的絕妙方法便是將影片剪輯之後逆向放映:先看到後來的狀況,此時觀眾是不知道之前發生什麼事的,就如同男主角也全部忘記之前的事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諾蘭將「未知」等同於「遺忘」,不知道就跟忘掉了一樣。所以在看其實是後來發生的事時,每次只能回溯一小段時光,觀看者就如同劇中人一樣處在對於前因的未知焦慮當中,只能憑當下的條件判斷如何做決定。一直看到逆向回溯的《記憶拼圖》A段到最開始的部分,竟然和順著時間流發展的B段就此連結起來,最後一部份的B段由黑白轉成彩色,天衣無縫地銜接到彩色A段的最開始的前因段落。觀眾看到這,絕不可能不為這樣的「結局」(其實是事件中段)感到震撼,也不可能不讚嘆如此巧妙設想。

如此形式也顛覆了以往我們對於因果的認知。後果已經先被看到,但意義不明,得一直要等到最開始的前因顯現出來,後果的意義和嚴重度才能被彰顯。以往我們都覺得有因就有果,後果的狀況來自於什麼樣的前因。而《記憶拼圖》則告訴我們,看到故事的結尾其實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得讓前因出現,一切才會真正有意義。

《記憶拼圖》的出現,使克里斯多福‧諾蘭成為受注目的導演,大概也就成為他最大的負荷。一如奧森‧威爾斯,第一部電影便拍了影史上影評人公認最偉大的電影《大國民》,使他終其一生都在追逐自己所創下的難以超越的里程碑。《記憶拼圖》不是諾蘭的第一部電影作品,而他的名字也才剛開始變成票房品牌,我衷心希望克里斯多福‧諾蘭不會像奧森‧威爾斯般有著近乎悲劇的創作生涯,但《全面啟動》的出現,卻使得我不得不將諾蘭和威爾森兩者在少作便形成高度障礙的情況做相互對照。

2010年1月11日 星期一

尋找最大的福澤 ——《心靈暗湧》對人性與神性的辯證




《心靈暗湧》是一部讓人看到目瞪口呆驚訝到爆,看完後忍不住會想在電影院內一直鼓掌,不將自己心中那股讚嘆、欽佩、喜愛,藉著鼓掌的動作發散出來而不快的偉大作品。在我的印象中,這樣的作品實在不多,只要能看到一部,就會覺得彷彿如獲至寶,心中感激能夠活著來體驗這樣的作品,便不枉活著。

這部電影的英文片名Troubled Water,直譯可為「惡水」或「怒濤」,是整部影片的主意象與詮釋之鑰。片中男主角湯瑪斯在教堂內演奏管風琴,一日小學生來參觀,他應邀彈一曲以饗來客。結果他彈的不是一般教堂內會聽到的宗教音樂,而是賽門與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的名曲〈惡水上的大橋〉("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這首表面字意看起來是談論友情的歌曲,在湯瑪斯的管風琴詮釋下,令人感到龐然震動;曲中談到的原本是朋友之情,也一下子昇華成對於所有人類的情感。

男主角湯瑪斯是個年輕人,何以有這等詮釋功力?電影一開始,我們看到他因涉嫌謀殺兒童被判刑服監,刑期過了大半而且表現良好,從監獄申請假釋出來,到一家教堂應徵管風琴手。初看這個段落,覺得年紀輕輕的樂手詮釋樂曲如此充滿靈性、感動人心,會想當然耳地認為這是因為湯瑪斯對罪行懺悔的深化所致,他的悔罪變成對音樂表現深度的催化劑。

但這部片子沒有那麼單一淺薄,沒有落入這種耽溺悔罪片的窠臼,而是一邊將劇情往前推進,一邊回溯湯瑪斯眼中當初這件罪行發生的樣貌。慢慢觀眾會發現,雖然湯瑪斯懷有歉咎之意,但他卻不願承認那是自己的過失,只覺得雖然他和朋友將載著小孩的娃娃車推走,但卻是小孩自己失足落到河谷,這才是事件發生的主因。湯瑪斯認為整起事件是意外,也覺得自己遇到這樣的事很委屈。

因此雖然假釋後的湯瑪斯願意面對受害者家庭,但他心裡想的,卻是「我也該算是命運的受害者,其實我沒那麼糟」。在此同時,湯瑪斯喜愛的教堂女牧師之子,在他接送回家途中不見了。這讓他不僅只是「知道」自己當初犯下的罪行,而且換個身分「體驗」當年小孩走失時母親的心境。

而那位失去小孩的母親,便是那天帶小學生到教堂去參觀的老師。她在受到管風琴演奏的〈惡水上的大橋〉感動時,抬眼一望演奏者,卻讓她錯亂不已――這位彈出天籟之音讓她感動的人,不就是幾年來一直讓她痛苦不堪的殺人兇手嗎?於是她開始想辦法警告教堂裡的人,不能將這麼可怕的惡魔留在這裡,因為她覺得他會危及其他小孩。她以自己的苦痛出發,認為不要因此再造成其他人的苦痛。她向教堂的主教說:「你知道湯瑪斯是怎樣的人嗎?為什麼還留他在這邊?」但主教對她說:「如果連教會都不能寬恕他,那還有什麼地方能讓他重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