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日 星期三

時間實驗室:埋在諾蘭企圖裡的《敦克爾克大行動》


看完《敦克爾克大行動》一週,還是對於諾蘭為什麼花這麼多心力拍這樣一部電影感到不解,以他過往作品的成效來看,這麼費工夫架構起來擬真的戰場細節(不是用電腦繪圖模擬),怎麼會「僅止於」滿足於這部影片目前這樣的成果?今天晚上重看了《星際效應》,我突然理解,《敦克爾克大行動》對於克裡斯多弗・諾蘭來說,應該就是一個完成品了,即使對於觀眾來說可能不若以往成功,但導演的實驗的目的卻已經達成。諾蘭的目的不是一部戰爭電影,而是關於時間的析辨與實驗。

人類的藝術都是與時間的挑戰。從最粗淺但也最形而上的目的:透過藝術品挑戰人類肉身百年內就會腐朽的現狀,透過藝術品使人的精神能夠盡可能延長一點。到最技術上的細節:如何在使閱聽者接觸藝術時,逃離日常時間的枷鎖。但有些藝術是比較受到時間寬鬆對待的,比如書寫或是繪畫,因為閱讀者可以自由調整閱讀的時間,所以感受到時間的限制似乎沒那麼強烈;但如果是戲劇、舞蹈、音樂以及電影等等不是可以由受眾自行決定欣賞時間的,受眾在閱聽的同時是受到時間控制,時間的流動逼著作品得按照線性規則進行,是完全被時間控制的。因此造成不少藝術家不滿這種限制,想獲得更大的自由,就讓作品往時間的枷鎖砍去。諾蘭過往的作品中,不時就會看到他對這方面的實驗,有時只是輕微觸碰,但有時就是大刀砍去。

砍得最兇而且成效最好的,就是諾蘭第二部長片《記憶拼圖》。這電影的男主角記憶受損,只能記得很短暫約莫十來分鐘的事情,之後就會忘記。這部電影厲害的地方在於,諾蘭不甘於只有男主角被記憶的時間控制,他也想讓觀眾體驗那種無記憶感,所以必須從觀眾的記憶和時間下手。他用的敘事方式,企圖讓觀眾與男主角一樣對過去的經歷完全無記憶,跟著男主角一樣在失憶中冒險。這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電影是兩個小時內的作品,雖然往往我們看過的大部分細節也是會很快遺忘,但情節主線是不會那麼快忘記的,因此導演(以及導演的弟弟強納森・諾蘭,也是原著小說作者及編劇)想到一個好方式,讓敘事倒著來,觀眾看不到前情,因此處境就和男主角類似,完全不知道眼前看到的這個人似乎是認識的但卻不知道是什麼來歷,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因而跟主角陷在記憶迷宮中。《記憶拼圖》用逆向剪輯的手法,挑戰我們順向時間的概念,以表現形式達到符合劇情內容的效果。

這種對時間現狀的挑戰,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後來的《全面啟動》裡。《全面啟動》夢境裡的時間是現實的十到二十倍,一層層夢境更深進入,時間的長度便會加成下去,整部電影就是在不同的時間系統裡面穿梭。這種對時間的「執念」在《星際效應》裡彰顯得更清楚,根據愛因斯坦相對論,在不同力場與速度裡的時間流速不同,因此就造成了電影裡面最大的親情掙扎。以此回過頭來看另一部好像跟時間不相關的諾蘭作品《頂尖對決》,電影裡兩大魔術師的比拚,想盡辦法要創造的是同時間裡不可能發生的奇蹟——A此時在舞台上但同時A又出現在別的地方,這也可以視作諾蘭挑戰時間運作方式的延伸。

所以用諾蘭的這個執念來看《敦克爾克大行動》,電影一開頭就設下實驗規則,飛機的時間是一小時,船隻的時間是一天,等待撤退碼頭上的士兵時間是一週,諾蘭的實驗就是要把一小時的敘事和一天的敘事以及一週的敘事揉在一塊,能夠說服觀眾這樣的說故事方式合理。因此這不是一部戰爭電影,而是關於時間的電影,是時間作用在等待(對角色)以及敘事(對觀眾)的電影。我覺得諾蘭成功了,敘事是流暢的,觀眾也可以理解故事,但在實驗目的之外,這個撤退事件放在大銀幕上有沒有什麼更深刻的闡發與啟示,那已經不是他的目的,可能也顧不到了,所以看完之後會有揮不去的惆悵感,覺得少了什麼。

諾蘭挑戰時間的敘事實驗,應該是為了打造下一個需要這種實驗成果的作品,就像詹姆斯・克麥隆用《無底洞》來實驗電腦動畫,以便打造《魔鬼終結者2》,用拍海底沈船紀錄片實驗來打造《鐵達尼號》。這次「犧牲」掉的《敦克爾克大行動》內容的失落,就看下一部諾蘭的電影如何將其補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