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7日 星期四

探索星系的背後

取得雜誌採訪的機會,正大光明地以工作的理由約了黃翊碰面。面對透過作品而喜歡的創作者,雖然你深知作品與作者絕對分離的道理,也實際見識過許多作品與作者大相逕庭的案例,可是還是會忍不住心裡的異樣感:怎麼他可以這樣做出一個作品,而且你的解讀經過作者證實確是他要表達的意念。你自心裡升起一種奇妙的緣分感,想真的去看看這個人,即使過往的經驗警告你別抱太多期待,但心裡面總有股隱隱的脈動。

二二八假日那天約了黃翊在竹圍,搭乘的捷運還差一站的時候,黃翊打電話來,說他得晚二十分鐘,假日的關係導致八里到竹圍塞車。你心中暗暗慶幸,本來你會晚個五分鐘到站的,現在可以從容一點出站找地點。

你們約了在竹圍站旁邊的星巴克,你進去點了熱拿鐵,店員送你一張買一送一券,看來是近幾個月便利商店大舉進攻現煮外帶咖啡市場,使得連鎖咖啡店龍頭也頭痛了。等咖啡時,你看到一位年輕人背著背包進來,看起來像是黃翊,而你也只看過照片,你的認人能力幾乎差到不行,比減肥還差,你遲疑了。你在心中盤算種種可能,要不要去主動問他?在櫃臺?還是先裝作沒看見到樓上座位區再相認?所有的複雜盤算比不過現實的行動,年輕人點完,走過來等候區,你當機立斷馬上詢問,果然是他,當然也不必尷尬了(是你強壓下去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尷尬。

因為害怕尷尬使然,你始終表現出一副燦爛千陽的樣子,落落大方地拿出準備好的題綱,但心裡面想這題綱裝模作樣道貌岸然,真的要照表操課嗎?難道演出燦爛千陽又得同時加演滔滔雄辯?錢真是難賺。

黃翊也拿出遲到昨天你才寄出去的題綱,很高興地跟你說題綱很棒,幫他整理很多想法也點到重點,你被捧得應該是笑到有燦爛萬陽的程度。當下情勢使然,你決定順水推舟,不按題綱的次序談,興之所致聊下去,但也時時盯著題綱盤算哪些沒問到哪些該怎麼安插。聊的過程很愉快,大概是黃翊配合你初入門的高度,用你懂得語言解釋,一會兒實際一會兒抽像,像兩個頑皮的小孩快樂遊玩,總覺得可以無止盡下去。你想到這種互動好像是那支決定你喜歡上這位創作者的舞作〈低語〉一般,可以無盡往復彼此互動而在每個盤旋綻出新意。你不忍時間這樣流去,黃翊大概也是,觀眾亦是。

黃翊說,身體的鍛鍊不能中斷,不然就無法跟上舞者來編舞,自己的練習是很重要的。你心裡想,「手感」。在你的工作上你所強調的必須時時提醒自己保持運作基本功的手感,即使有其他同事負責這些工作,但基本功不可中斷。一旦基本功荒疏了,手感一不對勁,在手工業中就是全盤皆墨。各種不能倚賴大量製造的工作都是如此。你下意識摸摸自己日漸肥厚的腹肚,因為經濟的關係,你中斷了持續三年的不專心的舞蹈課,你只求保持運動和身體的柔軟度就好,所以總只是鬆散地上課,不求甚解。中斷了三個月,三年累積的一點點成果迅速消散,不饒人地可怕。

你喝熱飲,黃翊點了冰沙,你有點驚訝,舞者對身體的敏感怎麼讓他膽於這樣吃冰?想想也許是你自己過於敏感,年輕人畢竟是不一樣。就像你也驚訝於他在尚未進小學,便對自己的創作有強烈的敏感度和自主性,這在你聽來永遠都像天方夜譚。過去的已無法改變的你的長過程裡,你一直是無所求無所主,沒有想法沒有意見,開竅永遠慢別人五到十年,永遠在老去的時光做著其實應該是年輕人該做的事,而你的年輕時光呢?老實說,你記不得了,青春是不自覺且隨意揮霍的。

聊了兩個半鐘頭,晚上九點半,你該走了,但不想走,黃翊大概也還不想(你厚臉皮猜的),但不能不走。大概黃翊還覺得題綱裡面有一些問題沒聊到,趕緊補充,又隨後打電話來再補充一點,但這兩個半小時的談話已經讓你無法收束整理了,很多抽像的想法該怎麼表達?這陣子在各種刊物上已經看到不同的黃翊訪談文章,你又想避掉這些訪談所提的內容,於是你苦惱,訪談為結束你已經對於寫這篇訪談文章感到苦惱。如果一直聊下去聊到兩人翻臉就好了,從翻臉寫起,應該會比較不一樣吧。

一個月後,你去看了他新舞作的演出,瞭解但並沒有感受,畢竟這也不是讓人感受的作品。黃翊說他不久要去紐約,回來都五月了,也許你該開始盤算該怎麼跟他看待這個新作,你該誠實,還是有所保留?





- 延伸閱讀 -





2008年4月16日 星期三

一個人就成為一個星系——舞蹈創作亮眼新秀黃翊



(攝影:黃翊,主題︰羽毛 Limbs,舞者︰駱思維,拍攝日期︰2003.04.13(同年於T.N - Preview 攝影展展出))


不同的可能性從時間的這一點分裂開來。多年以後,黃翊在心中琢磨著某個充滿神祕意義的時間點時,也許他會循著線索追溯到這一點,是命運,是偶然,是選擇。

多年以後,成為重量級舞蹈家黃翊偶然整理年少作品時,會想起這麼一部被命題的作品〈身‧音〉,看著那些會隨身體擺動發出各種聲音的服裝道具,沈穩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年輕的笑意;多年以後,知名的設計師黃翊,想起二十一世紀初年,他將心力投在和後來完全不同的創作領域的那段日子,那時的各種經驗成為他後來設計的活水源頭,不禁感激當年所遇到的貴人們;多年以後,電影導演黃翊復出拍片,半自傳性的題材,在片廠搭起了五十年前淡水和八里的街景,五十年前被祝融所噬的雲門舞集八里排練場在片廠裡面復原,精密的數位運算技術鉅細靡遺地讓搭出來的景在畫面上呈現出歷史的韻味。導演在剪接室看著畫面上投現出來驚人的時空靈光,比記憶還真實、完整,不禁悚然。

每一個決定,就再分裂出一個可能的時空,發展其不同的可能性。黃翊的可能性,在神祕的時間點前看,已經多得驚人,即使他從小就一直非常穩定而懂得自我決斷。

神祕時間點一,彷彿《世說新語‧夙慧篇》裡面的故事,發生在黃翊尚未上小學時。大凡展現繪畫天分的,尚未習字便愛畫圖,不像許多其他才能,得依靠教育制度來發掘或訓練。黃翊從小畫畫,也許是天賦也許是耳濡目染,跟著做廣告的父親拿筆畫畫。父親也沒有多教,就是讓他畫,父親在大桌子上畫工作的稿,小黃翊便在一旁畫著他自己的圖。

看著小孩喜歡畫圖,黃爸爸就帶著黃翊到一家有名的大型繪畫教室去上課。黃翊記得很清楚,偌大的教室學生排排坐,畫著那天老師指定的題目:「龍船」。只是黃翊看到教室裡每張圖畫紙上的龍,怎麼都和老師在黑板上示範畫的那麼像,每一艘龍船都是一樣的龍頭,龍鬚捲的弧度、龍角斜插的方向,龍的鱗片、顏色,全部一模一樣。小黃翊馬上警覺、疑惑,回頭問爸爸,為什麼每個人畫出來的東西長得都一樣?黃爸爸說,來教室學畫就是這樣,會被要求畫出同樣的東西,你來這邊學,以後也會畫出一樣的東西來。小黃翊當場跟爸爸走出教室,以後再也沒有另外學過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