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24日 星期五

白爛的使用說明

看到一篇文章,實在太好笑了,忍不住來報給大家知道。文章叫做〈白爛的家電使用說明〉,收集了一些使用說明上的白痴文字。

據說是有很多人真的使用不當,所以廠商不得已寫了這麼白痴的說明:花生包裝上寫:「警告:內有花生」,這是什麼跟什麼?兒童感冒藥寫:「使用後請勿開車或操縱機械。」即使沒使用感冒藥,兒童也不能做這些吧。

但我看那家發展出更令人絕倒的使用說明的日本電器公司,大概是一家極有創意的公司吧!

2005年6月22日 星期三

就別管作者囉

上個月,我在念書時寫的一齣戲在台南做商業演出,我請了一天假趕回去看首演,同時參加座談。從知道這個消息開始,周圍的朋友便一直問我有沒有去看排戲、彩排,有沒有跟導演做溝通,我的回答很隨性,都說沒有,大家都滿驚訝的。

後來導演有打電話給我,問了個他自己看劇本的問題,在電話中我模擬兩可地回答,只給了一個簡單的概念,並沒有給予他想要由我這裡所得到的具體的回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客氣」,有可能是我工作太忙、時間太少,沒辦法去看排戲,所以連帶地連人家來問問題都不太在意了。也可能是因為導演問的問題大出我意料之外,讓我覺得可能他沒抓到這齣戲所要講的,所以我避重就輕地導到我自己想要著眼的部分。不過也更有可能是,我不想給太多限制,以免出現的是一齣受到劇作者意見統轄的,綁手綁腳的演出。

到了首演當天,開演前三個鐘頭我到劇場去,劇團藝術總監請我吃飯聊天。總監是我很喜歡的人,我的這齣劇當初參賽時,他也是評審之一,他後來導的幾齣戲都讓我非常驚豔,是我最喜愛的幾位臺灣當代劇場導演之一。在吃飯時,總監不免也問到了這樣的問題:身為一個劇作者,怎樣看到別人導你戲的狀況?

我的回答讓他很驚訝,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呀,劇作者寫完一齣戲,工作就完了,剩下的就給導演、演員,以及各種設計者囉。他對我的回答感到訝異,大概沒看過這麼「不在意」的作者,他說,貝克特對於他的演出非常挑剔,動不動就收回演出權。我大笑,我又不是大師,不可能這樣的。

自己想想,大概是對於「作者已死」這樣的說法我實在受到太多的學院訓練,所以已經內化到思考裡了也說不定。作者已死說的是,一旦作者把作品完成,讀者或表演者怎樣詮釋,作者都沒有權力干涉。比較學術的研究來說,以前上課時講到關於作者權的兩種觀點:米歇傅柯認為作者的歷史地位是可以被替代的,作品是時代的成果,沒有A來完成便會有B來實現,因此作者的原創性是不存在的;羅蘭巴特的看法是以符號學出發,他認為作品組成的符號都是由前人所創,作者只是重新加以利用,原創性是很低的,所以作者權限也就沒有什麼可講的。

當然,以上的說法不能擴張到後來法律延伸出的智慧財產權上,而是關注在所謂作者創作性的討論上。但就我個人來說,只要不斷章取義刻意曲解,任何的詮釋和演出需要的修改我都覺得應該,而且非常歡迎。我一直覺得大概是我很想看看自己的作品怎樣被表現,這個作品有什麼能耐可以被表現,以及導演怎樣挖掘出我所不知道的作品樣貌,這種好奇心大過我對作品的私有感吧。

更深一層來想,大概也是這個作品的開放性很高,甚至連演員的要求的寬度都很廣,所以我一點也不在意,只要導演把場面調度的結構感呈現出來就好。以往聽說過最多作者與導演的爭執在於演員的徵選,比如說安萊絲當年對於湯姆克魯斯演出《夜訪吸血鬼》中雷斯特一角的反覆言論,還有白先勇對於范植偉演出電視版《孽子》阿青,以及導演曹瑞源修改情節的各種意見。所以我在想,我的開放性會不會限於這個作品呢?

如果哪一天我寫了一個像《慾望街車》那樣的作品,我會不會百般干涉演白蘭琪和史丹利的演員徵選?如果哪一天我寫了一出像是《戀馬狂》這樣的作品,我會不會去干涉導演怎樣呈現劇中奉馬為神的青少年心理狀態?這些我都不知道,即使我後來忍不住給了強硬的意見,希望導演還是別管作者囉。

後來,那天的演出我還滿喜歡的,沒給太多意見應該是對的。但是結尾被改,整出戲的力道少掉很多,我覺得滿可惜。隔天我看他們想辦法要把修掉的一句台詞加上去,弄了半天到我離開時都還沒改好,這也是一個難產的過程,也就不忍太強求導演了。

誠品救難隊

我認識一批或許可以稱為「誠品救難隊」的朋友。這些朋友沒有共同的特徵,由他們的性別身高體重籍貫嗜好等等皆無法歸納出什麼特色,唯一可以讓他們變成「誠品救難隊」的資格是:對於誠品都有一種莫名的責任感,以及一張誠品書店的永久會員卡。

他們關心各種與誠品相關的新聞,卻很少看各種報紙令人髮指的社會新聞;他們在意誠品在哪裡開了什麼樣的分店,什麼時候要開始實行書籍排行榜,卻非常不屑一顧媒體上登得老大的總統金孫、名人劈腿等新聞;他們穿的可能只是NET、佐丹奴,但紅底白字印著「eslite誠品」標頭的發票,總金額佔掉每月收入的三分之一。在一直流傳著虧損經營的誠品十多年歲月,他們像擔憂小孩長不大的多慮父母一般,憂心誠品書店撐不下去關門大吉,不斷地以自身血肉餵食誠品這個他們共同溺愛而寶貝的小孩。

「誠品救難隊」隊員鐵雄,曾在誠品工作過,深知書店的經營進貨模式,因此他堅持詩集一定要在誠品書店買,特別是在敦南店。在誠品工作期間,他曾經做了立牌來推薦陳大為《盡是魅影的城國》詩集,在書區掛了一個月,詩集沒怎麼賣,但鐵雄不改其志。後來又替E.P.湯普森的《英國工人階級的形成》搶得一個完美的檯位,又替他寫了一張推薦告示牌,三週下來上下冊售價高達一千兩百元的書籍僅賣掉一套,但鐵雄仍舊認為他做了該做的事。「誠品不該就是賣這些書嗎?」鐵雄一直強調如此的誠品存在價值,因此他堅持要在誠品買詩集,每月固定到敦南店細細瀏覽一遍詩集架位。他說,唯有這樣,書店看報表的人才知道詩集會賣,才會繼續補進新的詩集。「在誠品,詩與左派不可少。」鐵雄如此說,在被許多人認為布爾喬亞的誠品裡。

另一隊員阿丁則是誠品音樂的死忠擁護者,他甚至說:「其他地方買不到我想聽的音樂。」我從來沒在誠品碰到阿丁,但每週卻可以見到他又擁有了哪些新的唱片,不用說,全部都是自誠品音樂來的。阿丁與音樂館的店員越來越熟識,因此他也就越陷越深。誠品音樂的店員有種素養可以幫顧客舉一反三,讓原本想買某張唱片的在結帳時抱回一堆相關的CD,而且無怨無悔。

其他的隊員也差不多是這番德行,即使近來誠品正式公佈書店開始獲利,他們依舊以哺育誠品為職志,即便他們的永久會員卡終身不會再更新。

某日,我跟隊員大明到絕色看電影,憑誠品會員卡可享早場優惠票價。以往都只要亮一下會員卡就好,但那天售票的小男生卻要大明把卡片讓他細細檢查。大明瞪了他一眼,把卡片推過去,小男生看了半晌,緬靦地說:「你的卡片過期了。」永久會員怎麼會過期!?我們只好發揮誠品救難隊隊員的精神,好聲好氣地跟小男生解釋,誠品會員的有效日期是以民國計算,永久會員有效日期都是到999/12/31為止,編號都是以GH開頭。二十出頭的小男生不知道民國999年為何物,把卡片推回,票遞了出來,說:「永久會員。真酷。」

2005年6月16日 星期四

[行銷作業] :一條危危顫顫的鋼索

這幾天,應該有不少朋友收到一封轉寄信:某某某的拜託。

這封信我不想指名道姓講(我是在怕什麼?),為了讓沒收過信的朋友知道,其內容大致是這位我以往敬重的前輩策劃了一本關於用藥文化的書籍,兩位同志作者書寫他們五年的用藥經驗,大致是以酷異和KUSO書寫的方向進行(我沒看過稿子,是以其介紹和看過稿的朋友的描述,以及我看過他們的網站所做的描述)。信中寫說,因為書裡面所寫的涉及藥物使用,所以可能會變成禁書。(寫到這裡,應該有很多人不知道臺灣已經要變成一個思想箝制的鐵幕國家了吧,如果你關心的話,請到freespeech網站或是反對假分級制度聯盟網站看一下。)所以呢,這位前輩希望發起一個搶救計畫,希望能夠在七月一日之前,讓這本六月二十一號發行的書能賣的就賣掉,即使七月一號惡法施行,書也都賣了,她和作者和出版集團也會覺得成就過一些東西。然後就開始介紹這本書,附件上附了這本書的書介和封面圖檔,希望有部落格的人幫忙她貼圖、貼書介,介紹這本書。

第一次看到這封信時,我心想:「哇靠!真不愧是老前輩,是我素所敬佩的人,可以想出這麼厲害又刁鑽,抓住時事又投族群所好的連鎖信。」但是想了一兩天之後,可能是基於嫉妒別人的心理吧,我開始覺得其中有些怪異。

如果是針對出版分級惡法,我看到的這封信的態度不是對惡法進行批評,而是想在七月一日重新施行前來大撈一筆的心態。覺得這個法令妨礙言論自由,為什麼不是去抗議、寫文章批評、傳播消息、等等做一個出版人至少可以貢獻的棉薄之力(並沒有要求要去遊行、抗爭、鼓動立委修法這樣大的動作喔)。就算出這樣的書,然後大肆宣傳一番,把事件搞大,都是讓民眾能夠瞭解狀況的方式,而不是這樣偷偷摸摸想著要把書在十天內賣掉。

另外,要人介紹書,好歹也先給別人看過內容吧。發動部落格版主寫東西,賣電影的也會先辦試映會,也有賣書的先送書給寫手看,但現在能看到的就是一篇書介而已囉,到時候書出來的內容如果不如想像怎麼辦?

這位前輩以其經營出版的經歷,業界無人能比她來出版這本書更適合,也因此這封信在會被收到的人眼中,一定具有相當大的說服力,就像我第一次看到時那樣。可是,她有沒有想過,用藥文化探討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培養,讓讀者發現人體的另一種異於日常的感官經驗,一種奇特的眾妙之門,這需要長期的討論,而不只是搶在惡劣的出版分級制度前十天的一本書而已。這封信,讓人只看到一個炒短線的心態,而不是如其所言的「此書的出版又至為重要,因為它打破了我們對搖頭一族的刻板印象,透露出人民擺脫國家機器規訓、積極爭取身體自由的勇氣行動。」只此一本書就有這麼大的力量嗎?

勇氣在哪?我只看到躲避國家機器檢驗的投機心態,看到行銷者捧著文化與勇氣走在一條危險的鋼索上。

2005年6月14日 星期二

青春期的最後一個生日

九年前的這個時候,世界好像還很有希望,土石流還只是在高中課本上學到的地形名稱而已,人們還都覺得我們可以在未來做些什麼。

我的生日,大學時代最後一個生日,因為距離畢業典禮只有五天,離情依依,同學、室友們趁著我的生日,好像在做對青春和我們這段同學關係的告別儀式,所以大家都瘋了。

九年了,其實我記不太清楚那天晚上之前發生的事,唯一記得的大約是晚上九點以後,宗嫻去拎了一手啤酒,是可樂娜,還有一瓶檸檬汁。我們幾個人大約是三四位男同學加上我的三個室友,再加上三位女同學,我們跑到圖書館下方的廣場上躺在地上哀嚎大叫,然後飲酒。

我的酒量到現在都不好,頂多一罐啤酒,再多不行,但這是現在好一點的狀況,大學時更差。不過那天我乾掉了一瓶,然後大家開始傷春悲秋,依依不捨。我的大學時光過得很快樂,想到過幾天我們就分別要當兵、找工作去了,沒有人不處在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感慨裡。

胡亂扯一通之後,Tommy竟然不見了。我轉念一想,看一看附近,大概知道他去哪了,我大叫一聲,往旁邊的游泳池奔去,大家也一起跟過來。這個當時落成不到一年的游泳池,是我生平第一個游過的國際標準游泳池,曾帶給我很多美麗的回憶。比如說它的可以瞭望四野的景致,或者是有一次在黃昏時入池,看著天空由淡藍而變深藍、靛黑,然後星星出來,我們仰躺在水面上,感覺自己像是浮在星河當中。

我們幾個男生翻牆進去,看到 Tommy 已經在水裡,呵呵,當然是脫光光跳進去的。我們二話不說,也把衣褲全部剝光,噗通噗通跳下池去,有種解放和破壞禁忌的快感,偶爾有車子開過,燈光照過來,我們就停止嘻笑、不動,等沒有車子,又開始胡亂鬧。

十點的夜裡,南臺灣的星空下,青春期最後的解放和回憶。

事後女同學們很生氣,說我們拋下她們自己去玩,唉,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後來的後來,九年過去,我沒有再過過那樣無憂無慮的日子。

2005年6月12日 星期日

Mr. & Mrs. Smith

《史密斯任務》(Mr. & Mrs. Smith)是我滿期待的電影,光是主題的設定:一對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敵對陣營殺手夫婦,就讓我百般期待。等到海報出來,更為那簡潔而高雅的設計傾心(臺灣版的比較累贅一點點,多了很多彈孔)。我一直以為這是一部可以期待,而且會大賣的片子。

沒想到兩個禮拜前,同事說:「這部片不會賣。」我大駭,問其原因,他說:「沒有情侶一起拍片賣座的。」原來他講的不是根據片子本身,而是某種八卦的傳統。

這種緋聞情侶拍片的詛咒一直以來都有所聞,梅格萊恩和羅素克洛那部Proof of Life(都忘了中文片名)真是三敗俱商,男女主角都傷,票房也傷,不過那電影本來就不怎樣,也不該怪罪到緋聞上頭。

湯姆克魯斯和潘尼洛普克魯茲的《香草的天空》(Vanilla Sky)算是品質不錯,而且有Cameron Crowe當導演加持,他弄的音樂也一級棒,但可惜本來就是比較不大眾的類型,而且西班牙原版由Alejandro Amenábar拍攝的《睜開你的雙眼》(Abre los ojos)更有張力(雖然Cameron Crowe版本較細緻),使得《香草的天空》並沒有賣得很好,但我覺得這是類型跨越的問題。(另外多說幾句,Alejandro Amenábar真是了不起的導演,看過他三部片:《睜開你的雙眼》、《神鬼第六感》(The Others)、《點燃生命之海》(Mar adentro)真是部部精彩,而且都是不同的類型,難道新一代的庫柏立克要出現了嗎?)

回到《史密斯任務》,從頭到尾絕無冷場而且還非常搞笑,一開始是《玫瑰戰爭》,不過是殺手式的,然後竟然演變成《羅密歐與茱麗葉》,當然也是殺手式的。到最後,有一點像是《末路狂花》的感覺,但終究沒有那樣悲慘。

《史密斯任務》的導演Doug Liman之前拍過《狗男女》(Go)和《神鬼認證》(The Bourne Identity),在《神鬼認證》裡開發出來的冷冽鏡位和放大式的肉搏打鬥拍法,在《史密斯任務》裡面卻沒有怎麼強調,反而是力用各種場面調度來增強男女雙方攻防的對比,讓畫面的趣味和兩個人的張力拉到最高。我也很佩服編劇Simon Kinberg ,可以讓劇情一轉再轉,在一段張力即將減弱時馬上轉入另一段新的冒險。

明星?這是當然的囉,所以就不必談啦。

票房?以我去看的時候的人潮,緋聞魔咒大概破了吧。

2005年6月9日 星期四

旅行想像



許多人談旅行,不免扯到奧狄塞斯(尤里西斯),認為他為了返家而飄盪的歷程被當成是旅行的先鋒。這麼說來,旅行的目的便是為了回歸?這可不一定。若是為了讓家變得更有意思,可以有「回歸」這樣的感覺來豐富家的意義,那旅行本身的存在意義也忒小了,家的意義也太薄弱了吧。

出門在這島上遊蕩了十天,歸途時突然有這樣的想法,在那輛我一坐上去便感到不適的統聯車上,暈了起來,勉力靠著耳機中的音樂度過晃蕩的車程。車近台南,見到地上有下雨的痕跡,想來媽媽這幾天一直打電話問我們下雨天怎麼玩的疑慮是一直在的。

只是十天來除了在台東車陷沙坑時遇雨之外,其餘一直是無雨的天氣,頂多陰天。時間挑了,也由不得天雨便改,畢竟五個人的旅行是麻煩些,就開車吧,所幸雨沒跟上來。

最大的煩惱是車子,我一直在擔心大尾的車子會撐不住,因為它咆哮的聲音實在太大,而且不時出現奇怪的高溫臭味,害我以為車子快不行了。其次是開車的大尾,本來他打算一半讓我開的,後來想到我的多年不碰手排車經驗,他便一人擔起開車的重任,不吭一聲,在蘇花公路轉彎轉到手酸也不敢要我換手。其實我是開了一下午車,就在墾丁玩了一早上的水那天,大尾說累了,回民宿去睡午覺。吃完午餐我也想睡,不過其他三位小朋友眼巴巴的期待我開車帶他們去兜風,只好勇敢地擔起開車的重任。

開車這種技巧可能像是游泳或騎單車一樣,會了就是會了的,不熟的話只要摸一下便會再記起。六年來第一次碰手排車,在幾次熄火之後也變得漸漸熟悉,後座的乘客竟也有人放心地打起瞌睡來。

由墾丁往北開去,車過核電廠之後左轉,我憑著半年前那晚的記憶開到了小漁港,在其他三位小朋友的疑慮之下,引他們到了市場,高高興興地買了一大盒便宜又好吃的生魚片,回到車上開著冷氣大快朵頤,滋味甜美。

跟其他三個人比較不同的是,半年前的記憶疊了上來,在這個小漁港的冬季,騎著車,晚上七點,兩個人摸到這兒來,在同一家魚攤上買的生魚片,同樣的價格,只是當初引領我來的情人已經杳失了。墾丁變成一個複雜的記憶之地,有小學及大學時的快樂時光,但也有現在變成可怕的回憶腳印,在我再度踏上時襲面而來。而旅行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把這些痕跡慢慢擦掉,大尾在旅程中一直說:「我是以度假的心情來的。」度假,漫不在乎的情緒像是層層修正液般地覆在帶對一個地點的記憶軌跡上,夠多夠厚時,記憶便會被遮掩被模糊,到了某一天自己也會忘掉曾經在這裡發生的事。

這次吃了生魚片,我便已經開始模糊上次和他來時的所嘗滋味,似乎這次的魚味更好,更香甜。不吃沙西米的文瑜笑我們三個爭吃的,像是三隻偷腥的貓,吃到臉上竟然泛起幸福的光芒。大概吧,當傷心的往事被蓋過之後,幸福不就是來了嗎?然而這次沒到社頂公園去,半年前的足跡蓋不掉,可怕的回憶依然清晰可見。

努力把自己曬黑曬勻,旅途之前便持續做日光浴,沿途也一直擦防曬乳、曬後乳,很怕自己偏白的膚色會很快變白,回復到令自己討厭的顏色。第一次在墾丁努力擦上均勻的防曬用品,幾天下來的成果看來不錯,不過一離開墾丁便沒再曬著,只好努力擦著曬後乳液,安定之前努力下來的膚色。文瑜看了看,說我曬得比她均勻,虛榮心便被滿足了。

不過好像覺得擦上乳液便比較容易流汗,連吃飯都常搞得全身大汗,在花蓮爬八仙洞時便濕成個雨人似的,令人不禁回想起初入伍時在新訓中心沒過過一天乾爽日子的生活,流汗流到長滿痱子,流到中暑,躺在醫務所中流淚想家。

一起旅行的有五個人,兩女三男。我們通常都是找四人房,三個男生委屈一點睡一張床,每天窩在我身上睡的呆呆沒一天睡好的,我倒是沒差,容易睡著又睡得少。住宿的費用算一算也不是所有花費中最多的,身為「賤民」階級就隨便住,過得去便好。

在墾丁的房價被大尾殺到800元一晚,每個人只需攤160元,而我有時吃一餐便是這個價錢的幾倍之多,至此讓我對大尾的殺價功力大感驚奇,他竟是連租個陽傘都可以殺掉三分之一的價錢,讓向來不會殺價的我深深拜福。賤民階級連吃飯都必須精打細算,在墾丁的第一晚,路上見到海鮮店的龍蝦,除了過敏不能吃蝦蟹的大尾之外,每個人都口水直流。看明標價每兩70元,尚不覺的驚奇,直到看見有人要了尾一斤過四兩的,核算要1400元時,我們才大感訝異,紛紛走避。

文瑜哀怨地說,我們人窮命賤呀,自此我們以「賤民階級」自稱。不過賤民階級也不一定都記得自己的身份,有時也會忘了價錢而大花起來,像是吃了尾個人單日房價一半的烤小卷,(猶記得大一來時價格只有現在的一半)三個人吃了500元的難吃魯味,遂想念起東寧路的府城魯味。唯有比較過,才知道原來以前吃的就是好的,這個道理一直在旅程中出現,像是五天後在西門町鴨肉扁吃鵝肉,才知道民雄鵝肉亭的鹽水鵝是人間的極品美味。

旅遊中的食物多半不好吃,這是我的體驗,很無理,但卻是真實感受。在礁溪吃海產,賤民本性又發揮了,左支右絀之下,把預算壓縮在千元之內,不禁又懷念起老闆請帶我們到福樓吃海鮮燒烤,任憑我點菜的大氣魄,好吃份量又夠,我們在這個詭異聲色氾濫的溫泉地,吃得實在心酸。

心酸之外,也有吃得很怨嘆的,就是在知本。那是在街旁的一家小店上,我和呆呆去吃麵,一碗乾麵,一碗牛湯麵,二十顆小水餃,20元豆干兩顆滷蛋,以及一碗酸辣湯,每樣都難吃,尤其酸辣湯更是讓我恨不得飛回到台南佟記去,要一碗夠味的來喝的難吃地步,而結帳時竟然要價300大洋,我和呆呆差點ㄍㄧㄠˇ出來。真的是搶人,讓我把知本的食物品質擺在英國之後,可謂國恥。

沿路吃得最高興的是在花蓮的早餐,在子斌家。並不是因為是人家招待的才好吃,而是林媽媽做的菜很好吃,親手做的剝皮辣椒讓我印象深刻,西部大概找不到這種東部名產吧。

文瑜說吃名產美食是旅行的動力之一,很可惜我們這次都沒遇到過,再加上一些觀光區的可怕物價,往往令人退避三舍,若是吃到不好吃的食物,興致往往就打散了,像是在知本那一次。

各種指南書上所記載的美食地圖,想來不知是如何以訛傳訛累積下來的,關於吃的東西,相信文字不如相信口,如果有一個本地人當導覽,就只吃的方面,會比連吃都沒吃過的書籍作者所記載的來得真實。

連帶想起我們受文建會委託所作計畫案中的導覽部份裡,到底記載了哪些我們連吃都沒吃過的名產,走都沒走過的路線;就只從現有的資料中篩檢,去當地探訪一些「官員」,收集些官方資料,然後完稿。所以對一個地方的記憶,對一個城市的認知,不在地圖,不在介紹,而是在於親自的生活。親自在一個地方生活過,以生活中的各種需要去檢視環境,然後才能夠說對一個地方有所認識。來來往往的過客終究是表面的一瞥,如同政客般的不視民間疾苦。

出發前原本是打算到各地去探訪同學的,結果除了在花蓮硬是給我ㄠ到子斌,五個人住進他家之外,其餘各地的同學均是不見人影。到台東,打電話給中文系的東東,電話沒人接;在宜蘭打給柳丁,結果她人在我們剛離開的花蓮,而歐文也已經在桃園工作;到台北文瑜終於找到波波,卻在大尾開車南下之後,而我在台北的行程也軋不出來去見同學一面。

波波在電話中怨說,竟然到台北都不找同學的,三年沒見大家都很想看看變成啥樣子。旅程第一天文瑜到我家時,一見我面便驚訝地說我都沒變,還是學生樣,而我現在本來就是學生。

我倒是好奇她的驚訝,因為我覺得她也沒變呀,雖說她一直怨說自己當了三年老師變得滄桑了。自己同學沒見到,在台北倒是見到了心理系的亞宴,聽她說他們大學同學要去花蓮泛舟,不禁讓人嫉妒起來,我們班的同學會大概又要等某位同學結婚才有可能吧。

從墾丁起小青便一直嚷著想吃的「摸摸」(桃子),終於在天祥買到了。我們自太魯閣進天祥,只稍微看一下便走人,趕往宜蘭冬山河,連白楊步道都沒去走,實在也沒力氣去走了。

這是第二次到天祥,上一次是國中畢業旅行,十年前的記憶了,我現在只記得那次旅程中的幾小段回憶,連旅程中其他時間到哪裡去都忘了,沒整理過的照片堆中只有一張當時和好友文華拍的照片,不知背景地點何處,但可怕的是我國三時期的胖呆樣,自己看了都倒胃。

現在想起來,都不忍自己在國中三年一千多個日子裡走過的路途,面臨青春期的身心鉅變以及課業壓力,一直是我人生旅程中最不忍回憶的一段,國中畢業到現在到現在,我未曾再踏進過那所禁錮了我三年青春的牢籠一步。

吃了小青買的「摸摸」,想起在英國那些便宜的水果,那年夏天的中餐,有許多次是以一英鎊買六顆桃子來解決的。甜軟的滋味比漢堡三明治便宜又可口許多許多。牛奶與水果似乎是高物價的英國中唯一比台灣物品便宜的選擇,只是他們的牛奶太稀,味道如水。

在英國與巴黎這些外邦,流浪得更有旅行的感覺,有時候甚至是一個人在街頭晃蕩,些微不安以及無牽掛的腳步,旅行的味道濃厚得使風景美了起來。後來我發現,旅行後的記憶有時會改變對一個地方的印象。

像是在巴黎待了五天,從沒覺得她是一個美麗浪漫的城市,高物價及無法溝通的語言,使我們的民生基本需求不得暢行,而她雜亂像透台北的市容,也無法讓人興起浪漫的聯想。但是卻在離開她一個星期後持續懷念起來,這種思念的情緒卻使腦海中的巴黎變得美好,成為我旅行經驗中的唯一異數,和一眼便愛上了的京都及英國湖區經驗完全不同。

而宜蘭就這麼點水而過,好玩的冬山河及親水公園也因天色的關係無法盡興,趕著摸黑到礁溪,著名的溫泉鄉。這一次的旅程當中在知本及礁溪兩處溫泉勝地過夜,但我總是想像得太美好,將當年在日本長野縣的白樺湖邊的露天溫泉經驗與之相比。總是想像也有那樣一個日式澡堂,隔著疏疏的籬,大夥圍坐在礦泉溫泉池中享受。

但是文化背景的不同使得本地難有大池溫泉營業,有的話,也像在知本的一般,著泳衣進池,讓我百般洩氣,這就不像是在享受溫泉浴了。那時跟救國團前往日本,行程安排及導遊素質都非常棒,前往溫泉前導遊還詳細解說日式浴池的諸般規則程序,所以在面對必須完全卸下衣物的浴池時,我們這些故裝老馬的南國小孩一派落落大方,不想惹得國際笑話。當然那一次旅程沿途在我們大家努力維持之下,一致搏得各地招待人員的好評,也讓那些自命禮儀不凡的日方人員伸出大拇指。

在那一次湖畔溫泉的美好經驗下,我已經無法忍受扭扭捏捏地穿著泳衣褲到浴池,面對知本溫泉的規定,只好敗興而走,回宿處的大浴缸小小過癮。而礁溪的氛圍比本知本更令我們不安,這種詭譎不定的氣氛,是努力招徠顧客的旅店老板娘先破了局:「住這啦,我們這裡很乾淨,晚上也不會叫小姐的!」想起黃春明的《莎喲娜娜,再見》,想起早上路過的花蓮秀林,我們默然,連浴池也不想找,住了一晚隔天便走。

抵達台北算是旅程的終了,大尾再開回家,我和呆呆、文瑜進駐小青的窩,準備在城市中小玩一下。不過自此旅行的味道已散,回到城市,無業遊民旅行團已是結束,雖然後面我還有四天在兩大都市的玩樂,但這已是後話,也不算旅行了。墾丁碧海藍天,在台東為尋找圓石海岸而車陷沙坑,花蓮在海邊躺了一下午聽石灘的撞擊聲,在九曲洞幻想峭壁,在冬山河遇見毛利人,旅行結束,而尤里西斯尚未返國。


1999/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