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8日 星期四

暴之手,愛之指

Tom的身份奇特,做的是房地產生意,但卻時常看到他和同事以各種要脅的手段買賣房子,放老鼠或暴力驅逐逗留在屋子裡的遊民。Tom上班穿襯衫打領帶,但卻也常披著皮衣和同事從事各種「花費勞力」的房屋買賣。有一天,Tom晚上開車途中看到路邊一位熟人要進音樂廳,趕緊停車去打招呼,原來那是Tom的鋼琴家媽媽過世前的音樂經紀人。經紀人看到Tom很高興,記起Tom小時候琴還彈得不錯,便要他找時間來試奏。

看到這邊,觀眾開始有點好奇了,一個做類似黑市房屋仲介的打手營業員,竟然要去鋼琴試奏,難道他想轉行當鋼琴家?打手和鋼琴家未免差太遠了吧。《我心遺忘的節奏》(De battre mon coeur s'est arrêté)這部片子就一直遊走在身份轉換的意念中,牽扯到品味、階級、身份的跨越。飾演Tom的演員侯曼‧杜希斯(Romain Duris)將一個在體內不斷自我衝擊的年輕人詮釋得極有味道,時而內斂時而狂暴,像鋼琴演奏的觸鍵,有時輕柔有時猛烈,有像電影中霍洛維茲的優雅手法,也有李斯特式的魔鬼狂舞。
Tom被母親的經紀人打動,欲重溫鋼琴,找到了一外來自越南的女孩,但她只會英文、中文和越南話,Tom也只懂法文,兩人完全無法以語言溝通,但幸好練的是鋼琴,以琴音便可比此溝通。Tom的爸爸Robert知道他開始練鋼琴便嘲笑他,同時還要Tom替他去向不肯交房租的房客討債。所謂討債,Robert擺明了就是要Tom用暴力手法去拿到錢,他一點都不在乎,甚至得意兒子有能力三兩下解決對方。Tom遊走在彈鋼琴的母親,和逼他使用暴力的父親之間,就像他的工作和重拾的興趣,在兩個極端間遊走,是以他的手時而沾滿鮮血,時而在黑白鍵上奔騰。

2005年12月5日 星期一

失神

我一向是神智很清醒的那種人,或許該說是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的那種人,我不會讓自己陷入恍惚、迷惘、昏亂的狀態。我指的是表面看起來的樣子,不是指不會對長遠的計畫、目標等等感到迷惘,我沒那麼厲害。簡單說,就是不會覺得我是迷糊或是昏亂的那種人,也不會無緣無故發呆出神。可是最近我老覺得自己沒有精神,進入失神狀態。

症狀一,今年買了十二部金馬影展影片,我大概睡了十部。雖說這次我選的片子時間大都在晚上十點之後,但跟以往比起來,往年也不少這樣的片,可是今年我卻連番睡。雖然今年的片子好看的比例比往年低很多,但今年是連好看的片子都睡了,這才是令我驚訝的地方。

症狀二,看表演也睡。當然啦,最近的表演也沒什麼特別好的,但是,也不到睡的地步吧,以往都不會的。甚至表演看過兩個禮拜後,就忘了!這教我情何以堪?

2005年12月3日 星期六

前進甲子園

小時候我總以為,所學校都有棒球隊的。打從進小學的第一天起,就在操場及其四周看到各種關於打棒球的用具,以及綁在樹幹上用來練習打擊的舊輪胎。每天下午就會看到棒球隊員換上好像怎麼也洗不乾淨的球衣,在操場上練球,以及不懂得意義但卻很熟悉的各種棒球式呼喊。

看棒球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是一種成人的儀式,那表示可以和爸爸、叔叔們在電視機前一起分享某種男性成人才有的秘密儀式。還記得有一次沒上小學的我,興沖沖地跑去跟小堂叔說,「我開始和爸爸看棒球賽了喔。」看球賽那件事我早已遺忘,但跑去和叔叔炫耀這件事卻一直記在心裡,那是我對棒球最早的記憶。

忘了什麼時候真正知道怎麼看棒球,但我始終沒看過小學的棒球隊比賽的過程。這恐怕是一種很怪異的經驗,但對於臺灣得學生來說,校隊出去比賽怎樣了,大概也只有在朝會頒獎時由名次得知一二,但是名次也只是名次,沒親身經歷過是不會知道那種感覺的。和代表自己團體的球隊緊密相連的感覺,要一直到大學時,參加系級和校際比賽時才真正體會到,其中那種投入感會讓人覺得古往今來就這場比賽最漂亮、最動人,然後才能真正去珍惜那種運動和個人的關係。小學的時候、中學的時候都沒有這種經驗,而且小學時被養成的觀念就是那些球員同學都是書念不好的,都是帶有流氓味的。這種觀念除了在職業運動領域之外,在我們的社會中是一直瀰漫著的,運動員往往不被重視,小運動員體力付出,又得兼顧功課,還得忍受其他人眼光,家長也不一定支持。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在我小學畢業那年夏天,以我們這一屆同學為主力的棒球隊,得了世界少棒冠軍回來。

2005年11月28日 星期一

Adachi


大學一年級時,我問剛認識的新同學大尾,既然他這麼愛漫畫,自己也畫漫畫,那最愛的漫畫家是誰?

人通常都會問傻問題,每個人都會。比如說,你最愛的電影是哪一部,你最愛的是哪一首歌?你最愛的作家?你最愛的歌手?這些問題是傻問題排行榜第一名,大家都很容易問,以為有了這個答案就會對眼前這個人多瞭解一點,同時看著對方苦思的樣子,心中有一點點虐待的快感。但問題之所以傻,是因為一旦被問的人是自己,自己也是會陷入那樣的苦思,心裡面暗幹這是什麼鳥問題,然後盤算著要拿哪個替死鬼出來當作擋箭牌的答案,但又不至於被對方看扁。一旦立場調換,自己還是會忍不住脫口問這樣的問題,輪到對方在心裡面暗幹。所以這是傻問題。

當時大尾沒考慮幾秒,答案就出來了。

2005年11月8日 星期二

無言歌

燃燒之後
將尾燼捻熄在
漸藍漸亮的冷空氣中
隔夜的咖啡
殘留堅冷的苦澀
風鈴在窗口靜靜地
振動
德布西旋轉唱機
敲出最後一個印象
茉莉花味混著體液
在皮膚上乾成一片
未知的過去
腹部的肌肉竟顯得
有些鬆弛
汗毛在藍光中悄悄倒豎
換上巴哈的平均律
讓琴音注滿
再緩緩沈入17度C的水中


2005年11月1日 星期二

換殼蝸牛的人際關係養成計畫

把搬家用的紙箱一一折好收攏在一起準備回收,就準備開始在新的環境展開新一輪的生活了。「家」的概念,在我同輩裡,有許多已經演變成跟我一樣,意味著大城市的一個角落,和朋友共租一個還過的去的公寓,分別瓜分著私生活和公領域的界線後,開始為未來另外一個家的想望而奮鬥。

對於家的想望,總是期待在一次搬家之後可以有更好的實現,於是不斷地搬遷(自動以及被動),希望找到更好的硬體和軟體。這硬體,當然就是租屋的房舍狀況,軟體就是一起住的人和互動其況。

念書的時候,不管是住學校宿舍或校外賃屋,找室友總是比較單純,畢竟是同班/同系/同校同學,再怎樣不同校也都是學生,主要的生活目的就是讀書,生活狀況一般而言比較單純,按照學校的作息運作,不至於相差太多,跟室友的互動也因為生活的相類似而較易進行。等到出了社會開始工作,在自己自小居住城市工作而跟家人住在一起的倒還好,離鄉背井遠赴外地就業的,第一要務就得要先安頓自己的窩,除了硬體之外,尋找臭氣相投的是有也是關乎居住品質的重要關鍵,甚至比找到硬體完好的房子更佳重要。

2005年10月27日 星期四

電影的陳克華 / 詩的王家衛 《春光乍洩》

這樣子的標題,天哪,真害羞。

年紀這麼大了,我還是繼續在當groupies和別人的粉絲,什麼跟什麼呀!?

不過,當粉絲,就是要勇敢說出來。我喜歡陳克華的詩很久了,光看我部落格的朋友可能不知道,但身邊的一些朋友大概都曉得。他的風格、用句,都是當年我模仿的第一人選,雖然朋友殘酷地說,一點都不像,而且比人家遜很多。好吧,那也沒辦法,誰叫我只是粉絲。

仿作裡面最「厲害」的就是我選了他的一些作品片段,然後加上我的,用詩來寫王家衛《春光乍洩》的影評/感想。比起來,果然是跟詩人遜色很多,但這首詩卻也達到了某種傳達我對電影、詩作喜愛的某種觀感。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2004金馬影展回顧(上)

金馬影展又到囉。

今年的金馬影展好像沒什麼特別搶眼的大片,我翻出去年寫的觀影筆記,其實只寫了一小部分,先貼上來,其餘的最近補齊。

2005年10月17日 星期一

我凝視一枚核彈爆炸

        蕈狀雲衝起
        我化成碎片飛揚
        慢慢飄灑而下
        自此,妳的世界有一種浪漫,叫  
        雪


  在我的視網膜上
  一枚核彈爆炸
  城市高樓吹彈可破
  湖水捲為片片白雲
  人們蒸成香奈兒五號
  天空有亮麗的煙火閃耀

  忘了是輻射還是氣爆
  為妳而容的身體
  在瞬間昇華
  一個快速膨脹的球體
  將我吞沒
  在這毀滅的剎那
  我想起了妳
  只有在毀滅等同永恆的此刻
  想妳的念頭得以持續
  如同記憶中的茉莉
  時時暗示我的反射
  在每一個想妳的時刻

  想起妳在早晨甦醒時
  想起妳在豔陽高照時
  想起妳在沈醉曼特寧時
  想起妳在楚浮費里尼時
  想起妳在帕格尼尼時
  想起妳在核彈爆炸時

  想妳是龐畢度上跳躍的數字
  想妳是康河上的倒映流星
  想妳是太麻里的黃花滿山
  想妳是窗台上的那一盆茉莉

  然而,蕈狀雲衝起
  一枚核彈爆炸
  在我的眼眶,在我的瞳孔
  想你的欲念轟然
  血管應聲破裂
  一枚核彈爆炸
  自我的口,自我的鼻
  自我千萬個毛孔
  齊聲呼喊著面臨毀滅的快感
  日月黯淡星辰逆轉山海無言
  雨林共同發出求救的訊號
  預知在下一刻將被灰化

  然而,這時候
  妳是否想起我?


2005年10月11日 星期二

蓋不蓋?

大約是1994年,我開始在我的書籍上面蓋章。

一開始只是為了標誌自己的財產,拿了是簡單的木頭姓名章,後來覺得在書上蓋那一小方姓名,實在很土,所以到小鎮上的一家印章店,挑了一款石頭,請老闆幫我刻上自己想的字句。幾天後,我就有了自己第一方藏書章。

有了章之後(唉,該稱篆刻嗎?還是印章?)我便開始將學校宿舍書架上所有的書都蓋上一遍,那時也還沒大量購書(因為沒錢),所以很快就把那幾本書蓋完,甚至以前以姓名章蓋過的,都重新蓋過一遍。

兩年後,大學畢業時,學弟刻了一個章給我,這個不能叫篆刻,因為是以竹子刻的。即使如此,這還是到現在我最常用、最喜愛的的藏書章。章上寫的是「瑯嬛」,是《山海經》上記載的神仙藏書之地,我是小時候看《天龍八部》時看到的,趕緊去查書,就決定自己的藏書章要刻這兩個字。後來昶亙問我喜歡在藏書章上課什麼字,他很小心措辭,在加上之前我不知道他會篆刻,所以等到他載我畢業時送我這章,那真是無比高興。一直到現在,這章都還包在當初他送我時所包那張紙裡面。

一年前,我開始猶豫要不要再我的每本書上繼續蓋下去,後來被同事一兩句話說服。今天我又開始猶疑了,原因是同樣的:我的書越來越多,免不了要清出去,送人、賣給舊書店,如果是我,在舊書店一本有別人章的書,實在是前任擁有者的氣味太強,我買回來的意願實在不高。基於這樣的理由,我想很多愛書人也不太喜愛看到別人的張出現在自己買的書上,再加上真的書滿為患,我不得不認真思考繼續蓋章這件事。

好傷腦筋哪!

2005年10月9日 星期日

寒食三載 經過千秋

對一些經典藝術作品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在課本上。在課本上出現以往的藝術經典想來也是應該的,但是錯就錯在我們課本的撰寫方式和老師的教育方式。國中的時候是在歷史課本,高中時候是在文化史課本上,出現中國各朝各代的藝術精品,但往往是小小的圖,然後課文敘述就是某某作品的特色是: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八個字到十二個字不等的短評。然後考試的時候,就會出現選擇題:「具有『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特色的是哪一幅作品?」所以我永遠記住高三時我拚命背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圖〉、郭熙的〈早春圖〉、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夏圭的〈溪山清遠圖〉…。先把人名和作品名背起來,然後把評價和作品名再連結起來,圖樣記不記沒關係,反正考卷從來沒出現過要看圖的,即使是考這樣類似藝術史的知識,從沒出現過圖片,不過我都還是會看一下圖,覺得有助於記憶。

過了很多年,在念(西洋)美術史研究方法時,老師提到她在念書時學到的如何以圖像模式比對來歸納中國山水作品的朝代特色。以往沒有實際接觸過中國繪畫的同學大概反應跟我一樣,這裡面到底有什麼特色?不像西洋受單點透視影響,寫意重於寫實,所有不管年代的作品看起來,只要是山水,都感覺很類似,還能分朝代?當然這是我個人的淺薄,但同時也流露出在藝術教育上的失敗,被劃歸到歷史課程裡面的美術史,在上到大學以前,從沒一位老師在上歷史課時會拿出幻燈機來上這些課程,甚至我懷疑老師門根本也沒這些素養,所以都匆匆帶過,寧願花更多時間在「具體」的歷史事件上,這些形而上不具體的史料,就多花一點時間把課文看熟吧。

2005年9月29日 星期四

我喜歡這樣想妳

我用筆尖感覺妳
描出茉莉花的香味
墨跡開出妳的笑靨
沿著格紙慢慢展開

我慎選字眼
組合妳的靈魂
再一次測試音律
精挑暗喻
為妳著裝上彩
最重要的是
妳的味道

用詩
我可以悄悄折成
一隻紙雁
傳遞我創造的妳
然後在妳舒展的同時
便可以瞭解
詩的這種方法
想妳最好
我喜歡這樣想妳


2005年9月27日 星期二

寂寞公路 分手旅行

我睜開眼睛,嗯,還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看到是大片黃沙和石礫和湛藍的天空,高高低低起伏的路。這還在前往喀什葛爾的路上吧,偏頭一看,哇!司機竟然還是艾肯。

然後我就醒過來了。躺在台北狹小公寓房間裡。

這是什麼夢?我竟然夢到李桐豪《絲路分手旅行》裡面的情節,而且是其中最驚險的一段,記載作者一行三人租了唯吾爾人艾肯的車自土魯番前往喀什葛爾,途中卻發現艾肯開車不牢靠,邊開邊睡驚險萬分。

「夢是欲求的滿足」,那我做到這個夢是代表什麼樣的欲求?我想滿足我什麼?為什麼我的潛意識以這樣直接而不扭曲的情節要告訴我什麼?最有可能的是,我也想寫出像《絲路分手旅行》這樣一本書。這本書被朋友評為臺灣難得的旅行文學,真的是講旅遊見聞和情境,讓讀者隨著作者一同遊歷,慢慢捲入旅行的漩渦當中,而不是綁手綁腳地還要顧及提供各式各樣的旅遊訊息。

去年,李桐豪出版了《綁架張愛玲》,讓我這個超級不愛張愛玲的人對張愛玲有了興趣,原來有人可以這樣KUSO地寫張愛玲,同時自嘲也是賣弄張愛玲賺錢,跟胡蘭成一樣是吃張愛玲的軟飯。李桐豪以張愛玲當作引子寫上海,不知道他是只記載那些跟張愛玲多少可牽扯到的地方,還是上海無所不張愛玲。我在想,如果我早點讀完他這本書,去年夏天到上海出差時也就不會那樣討厭上海了。

之後我就等著李桐豪的下一本書,看他怎麼惡搞。平常寫寫新聞台短篇文章就算了,如果要寫成一本書的話,那可不是把一些篇章湊起來就可以的。

結果,在書出來前一週,我就看到書封,以及那搶眼的書肩文案:「從今以後,只要能夠傷害你,讓你痛苦的事,我都會盡量去做。」綠底的書封,正黃色的書肩,配合著書名分手旅行的文案,像一把利刃刺向每個看到書的人的心口。好啦,就是這個文案,目前已經登上年度最佳文案寶座,擠下才坐上去兩個月的許正平的《少女之夜》(書肩,也是書肩不是書腰,文案是:「在每一個男人心中,都曾深深傷害過一位少女……」)。沒想到這文案寶座之爭竟是昔日同窗的鬥爭呀。

那一週,我的MSN暱稱就是這一句文案,棒到每一位朋友都來關切我怎麼了。

書,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看完,從一開始的搞笑,一個延續《綁架張愛玲》中調性書寫一開始,這次換金庸當導遊開始絲路之旅,《笑傲江湖》、《書劍恩仇錄》、〈白馬嘯西風〉,像張愛玲是遊上海的藉口,金庸小說是自華山前往絲路的良伴。但到了書的一半之後,卻慢慢地變得苦澀起來。並不是說文字變得苦澀,而是閱讀後的心情,慢慢跟著悲苦,畢竟這是一段分手旅行,為了拋棄破碎的戀情而進行的旅行。雖然苦澀,但書放不下,吸引著我在好幾個夜裡就著小燈同步心碎。整本書情調的轉捩點是在書中插入看起來像是寫給分手情人的「來自邊緣的明信片」中的一篇:〈我們選擇的告別〉。看到這一篇,我看完一遍後又再看一次。我閱讀速度極慢,算是仔細,不太可能看過一遍漏掉什麼而從頭看,會從頭一定是裡面藏著什麼而我需要不斷咀嚼。

〈我們選擇的告別〉是整本書的核心起點,但卻在看到書一半後我們才看到,原來是作者為了躲避前一段失敗感情上情人的預言,要在三十歲之前逃開其詛咒,利用空間上的遠遁,利用和前任情人價值觀完全相反的旅行方式,來解除分手情人的詛咒。「我能走道國境之西,完成旅行也就能消弭你的預言了。你流載我身上最後一個東西也即將銷解了,我將銷解了你。」

這場旅行是一段銷解分手情人之旅,但實際上分手的事自我新中的記憶、傷痕,但是最後這段旅程又變成書,這樣真的銷解了嗎?還是更加牢固了呢?

不知道,無解的難題。情人的難題。

只是,這樣一本書,讓我在閱讀時不斷翻轉,在黃沙旅程中跟著作者不知道要冰凍還是軟化自己的心,讀著讀著,眼眶也就要紅了。


作者的新聞台「對我說髒話

2005年9月20日 星期二

演講

我像發呆似地望著窗外,然後低下頭,手捏著筆晃呀晃的,再抬頭看看其他人,再看看時間,喔,快到了,不由得緊張來。

這是演講比賽,校內的,這一間教室是我們高年級的賽場,我莫名其妙地坐在裡面,到了要上台,我都覺得這是一件很荒謬的事。去年朗讀比賽我獲得了第一名,還代表學校去參加市內比賽(當然只是參加而以),我想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這次才會被老師叫來參加演講比賽吧。可是,可是…我記得我跟老師表示過不願意,可一個小學生的不願意,總比不上老師的「鼓勵」來得有用。可是,可是,這可是演講比賽耶,跟朗讀比賽不一樣呀。

2005年9月12日 星期一

從師奶殺手到搞笑藝人

第一次讀到正平的作品,是在1998年在報紙上讀到的〈私島〉,和孫梓評聯合創作的散文,是當年華航旅行文學獎的入選作品。爾後便開始陸續在各報副刊、文學雜誌、文學獎名單中見到他的名字,對這位年輕的作者有著相當程度的期待。2002年秋天,許正平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散文集《煙火旅館》,在書店看到時我二話不說馬上買回家。

後來因為工作的關係認識了正平,較之比當讀者時有更多的機會和面向接觸一位年輕持續創作的書寫者,而且是我自己很喜愛的《煙火旅館》作者,我開始觀察由作品認識的許正平,和由平常接觸到的許正平做個比較。不知不覺這在我心中變成一個很有趣的比照過程,更甚者,一一逼問他哪一頁寫的某個人到底是誰,十足的八卦刊物記者嘴臉,想到我是在面對這樣寫出一篇篇美好歲月的作者,不禁更加快意起來。(最近正在看佛洛伊德,我知道,我潛意識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欲求。不過,竟然在blog上發現這樣一篇文章的讀者,你們是怎樣想的呢?)

2005年9月6日 星期二

星之暗湧

馬場町的槍聲如星花四散
河邊的蘆葦聳動
一尾鱷魚也不免嗚咽起來
擁著你倉皇著裝的體溫
枕畔的三兩根落髮
自監視的交班中摸進記憶

自你夜的離去底腳步
推測今晚星空殞滅的程度
美製步槍閃出火花
擊落一顆剛掛起的星子
在明滅中再度上膛
膛上的溫度與你的氣息
你迅速著裝並留下
永恆的最後一眼
眼光有星光閃爍
無語的孤寂暗暗湧起

秋風起了
流星雨要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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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年底寫的,那時候正在和碩士論文奮戰,莫名其妙地因為黎煥雄的同名劇場作品引發靈感而寫下這首詩,但那齣戲我卻沒看過。

但真正影響我寫這作品的,除了題目取自黎煥雄之外,我腦海中浮現的大都是萬仁的電影《超級大國民》的影像。我們這一帶人認識的白色恐怖,都是透過這些影像、文字,以及小時候不甚完整的些許記憶。

2005年9月2日 星期五

還沒有人抵達過的幸福之途

佛洛斯特(Robert Frost)詩作〈未履之途〉(“The Road not Taken”)在美國是家喻戶曉的作品,身邊讀過一些美國文學作品的朋友,莫不紛紛覺得這首詩裡所提的:「我對第一步遲遲未決!/尚不知如何展開行程,/我曾懷疑是否要回頭。⋯⋯我選擇了行人較少的那一道,/而這已讓一切完全不同。」完全傳達出他們對於理想的堅持和渴望。

這首詩,當然我也很喜歡,還親自譯了好幾次,每隔一兩年便要重新檢視重譯一次,不過夢想還是不知道在哪裡,只是知道我已走上了較少人走的那一道路途。

還在念研究所的時候,當時為著課業以及生活上的壓力所壓迫著,整天沉鬱,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而苦,〈未履之途〉那時已經安慰不了我,缺乏一種更直接撞擊入心的力量。偶然有一天,在騎車往返學校和家裡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哼起了孫燕姿的〈我要的幸福〉,突然發現,這赫然是我需要的那種安慰的力量,有人用最溫暖的聲音,把最直接、最具撞擊力的音符和歌詞唱出來。當場在安全帽底下的我的雙眼氤氳了,跟著腦海中的旋律開始大聲唱起來:

「在夢想裡找路,該問路的時候,我不會裝酷。⋯⋯我只想堅持每一步該走的方向,就算一路上偶爾會沮喪,生活是自己選擇的衣裳,幸福,我要的幸福,沒有束縛;幸福,我要的幸福,在不遠處。」

這是一首很奇妙的歌,歌一開始發乎於微,只有鋼琴無表情地伴奏,然後陶笛聲加入,再來漸漸音量擴大,旋律由開始的不確定越來越明顯。唱到複歌時開始進入肯定的階段,整首歌像是卡農一樣,不斷地盤旋飛昇,讓聽者的信心在不斷盤旋收束中堅定起來。歌曲結束,一顆疲憊而徬徨的心就被安慰了。所謂永恆的價值,大概也就是如此吧。

2005年8月11日 星期四

搜詩報告

「很久沒有值得買的詩集了,」這是我前一陣子常回覆詢問我那篇〈誠品救難隊〉文章時的答覆。〈誠品救難隊〉刊出那天,MSN上所有誠品的朋友沒有一個漏掉的紛紛傳訊息過來,我大驚失色地誤以為副刊變成了每個人都要看的重要媒體了嗎?但事實上,那天除了誠品的人跟我講這篇文章之外,公司裡沒有其他人跟我提這件事,所以這只是特例。後來某位暢銷作者在跟我講電話時問那是不是我寫的,我就開始尷尬了。

但更尷尬的是,金石堂的人也拿這篇來跟我開玩笑,我實在不知怎麼回應,當初以為誠品的人會注意到,但其他不相干人等應該不會發現才是。前兩天到誠品開會,提到籌備中的旗艦店,他們開玩笑地說:「會為你留一大櫃放詩集的啦,」我也只好尷尬地笑。

沒詩集可買,除了喜歡的詩越來越少之外,(很多出版品稱為詩集的,其實只是分行的書寫而已,)另一個原因是出版的量也很少。先不去談這其中代表什麼意義,對詩沒興趣的社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對我這樣喜歡買詩集、看詩集編排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很難以忍受的。今年買的新出版的詩集實在少得可憐,算一算不過也只有李進文的《長得像夏卡爾的光》(寶瓶文化)、何亭慧的《形狀與音樂的抽屜》 (麥田)、邱稚亘的《大好時光》(麥田),後面兩本還是文建會初書計畫得者的作品,因為文建會補助,所以詩集順利出版,但目前大概在書店很少可以找得到了,而這兩本詩集是今年初才出版的,而且是我挑選過覺得值得收藏的作品。但是,已經很難找得到了,即使在誠品。

隔了大半年,終於最近這一週出版了好幾本詩集,廖偉棠的《苦天使》(寶瓶文化)、李俊東的《睜一隻眼談戀愛》(正中)、何雅雯的《抒情考古學》(洪範)、鹿苹的《流浪築牆》(洪範)等,我挑一挑,最後買了廖偉棠的《苦天使》和何雅雯的《抒情考古學》。幾次去書店時,對李俊東的《睜一隻眼談戀愛》猶豫幾番,終於沒買。其實只要猶豫了,那就表示當時就不應該買,(只是說當時不適合,不代表以後,或是那本真的不好)。之所以會猶豫那麼久,是因為李俊東的一首詩得過「聯合文學文藝營文學獎」的現代詩類首獎,然後被選入《八十四年詩選》。《八十四年詩選》一直是我認為自《八十年詩選》以來到現在的「台灣詩選」裡面水準最整齊的一本年度詩選,而在這本詩選中,李俊東的得獎作品〈在詩戰場中舔舐自己的傷口〉,是我最喜歡的幾首之一,每讀必深受撼動。但是《睜一隻眼談戀愛》全部以愛情當主題,雖然很討喜,但我卻摸不到當年那首詩帶給我的悸動了。也可能是出版時考慮欲以圖像吸引讀者的因素,找了眼球先生來畫插畫,但這卻直接卯上了我對詩集的看法。現在流行用圖像來搭詩集以達到促銷效果,但通常看到的下場卻是干擾到詩的意象形成,如果做不到加分,何不把詩集做得乾乾淨淨?我對李俊東極高的期望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一本詩集登場,希望以後他會出版讓我想買的詩集。此外,查了一下,才知道他已經出版過二十幾本書,但大部分跟他自己從事的廣告、時尚產業相關,屬於消費性的書籍。並不是說這些書就不好,每本書都有其可以滿足的讀者,但我對他身為一位詩人是有更多期待的。

廖偉棠是我非常喜歡的詩人,他的綿長類似歌謠的詩風,是我初初在中國時報文學獎讀到時便不可自拔地愛上,所以不管他出了什麼詩集都要買,但是小說集可得考慮再三囉。

何雅雯是第一次接觸的年輕詩人,翻了幾篇《抒情考古學》裡的作品,質感極佳,二話不說便買下來了。這樣的詩,才能稱作為詩呀。

另外,楊牧新出版一本散文《人文踪跡》,裡面提了很多詩,也包含不少詩,也是該要帶回家參考的。

2005年8月5日 星期五

YUZU

我對於日本的音樂一向很陌生,都是有什麼聽什麼,也不會去分辨任何差別的人,所以常常是看到、聽到某首歌,問別人之後才知道,「哇!他們出到這麼久啦!有這麼多唱片啦!這麼紅啦!」等等。

最近看電視看到「柚子」的MV,又在朋友的blog上看到,真是清新有趣到不行的團,連他們的想法和舉止都還很有理想性,讓我在這樣的颱風天就想馬上衝去唱片行買一張他們的CD。

YUZE.JPG

想一想,人之所以會受吸引,大都是自己極度想要而且缺乏的東西,就是英文裡面wanted這樣的字,缺乏和需求是一體共生的。我一定是過於嚴肅老成,所以心理面極度渴望這樣的人格樣態吧。

2005年8月3日 星期三

窯燒與詩意



人的苦痛可以低蕩到什麼程度?人對磨練的承受可以耐到何種境界?進入二十世紀以來,世界對於人類所體現的,就是不斷的苦痛與磨練。

一反十九世紀(西方)世界對於未來充滿的文明的期待,二十世紀開始於多國的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人們沿著十九世紀末的文明發展,開始做內在的自我反省,以往被認為單純、簡單的人已經是歷史,人內在無窮盡的複雜面被挖掘出來,人也開始不斷地往那些複雜面裡面鑽,配合著外在世界的發展,越鑽越深了。

都市文明,快速的生活,網路連結,帶來便利同時也讓人的自我形象更破碎,也更形被操控。每個都市人似乎天天都在進行大大小小的戰鬥,對生活、為內在,不斷地抗衡,我們與父母親那一輩的生活,僅僅只隔了二十年,確有了二十光年的距離。因此再看到張惠菁媽媽對於加班的名言:「很認真做做不完嗎?」便不禁打心裡面苦笑,唉,這是世界竟已是不樣的了,我想追求像我父母親那一輩相較之下輕鬆地平衡工作與家庭生活的環境已經失傳了。

生活變成了一種需要高度技巧的技藝,人自身也因為外在環境的變化,也成為了一種需要高度自我完成的技藝。張惠菁《你不相信的事》之中每每教我展讀再三的其中一篇是〈時間之窯〉,文章破題寫回憶,然後接到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惠菁對於章詒和各篇章中蒙受苦難的父執輩親友的回憶,透過她長期而統整的觀察,「見到了在時間中舒張開來的這一個個人完整的面貌,這些提醒我們,人不只是時機、際遇的組合,還有作為一個人的質地。一個質地堅韌的人,在逆境之中,不是只受到磨損,而可能釋放出另一種光澤。」

讀這篇文章時,我已經好一段時間覺得自己受到前所未有的磨難,不是在形體上,而是在心智上,尤其是工作帶來的他人絕對無法感受到的龐大壓力,感覺只要隨時多加一磅力道,自己就會因而心神碎裂。為什麼要這樣承受這些磨難,自己能夠收到的回報是什麼?可以自磨難中獲得的是不是遠比自己耗損的精力心神還要微不足道?

「人作為一種技藝,它的內涵是那樣深邃。即使天地逼仄,時不我予,最終,當你在記憶裡回望,去完整地認識一個人,猶如辨認一件瓷器在窯裡經歷的種種。那過程並不全然令人欣喜,人世間的醜惡總是比美麗更多。但人的某些最美好質地,竟是在醜惡的環境中顯現,如同瓷器燒出罕見的釉色。」

惠菁的文章用了一種文學的想像來解釋人的磨練,可能過於抽象,但卻讓我鼻酸眼潤許久。人作為一種技藝,是無法明確地去尋求回報,所有的磨難成就的是個人的質地。這些文字,對我來說已經呈現的詩的質感,一種詩意的呈現,提供讓你無法實際運用、解決的想法,但卻更深層地溫暖、提點人心中的某種需求。

詩,如果可以視作文學最精粹的文類,呈現詩意大概就是任何文學書寫者不管在寫什麼類型的作品時所能達到的最細密的質地了。詩意並不存在於任何一首詩,而在於任何作品中最核心的質感。

關於一個人在困境中所能完成的質地,在喧囂中可以獨自綻放的詩意,人的自我完成。一個可能過於抽象的解釋,可能流於自我安慰的解釋,卻讓我的心在沒人知道的角落,被有限的溫暖給撫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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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31日 星期日

漫畫男孩大冒險

對於美國讀者來說,漫畫幾乎等同於超人漫畫,美國漫畫不像日本漫畫有不一樣的節奏和 千奇百怪的類型,而是以兩大集團的超人漫畫為主流。我不是那種狂熱喜歡超人類型漫畫與電影的人,但因為喜歡看電影,所以也看了不少好萊塢拍出來的改編自美 國超人漫畫的影片。看超人電影(不光只是那個Superman,而包括各種具有神奇能力人類的故事)最有趣的是看這些超人如何發揮異於常人的能力,做到一 般人想做卻又不能做的願望,但是無趣的地方也在於此。因為超人的力量太大,為了維持某種社會寧靜,也為了保持情節的合理,這些超人們一定有各種異於常人的 限制,甚至是心理上的桎梏。也因此這變成了一種類型,甚至是公式,也就有點讓讀者/觀眾對劇情不那麼感到驚喜。

但看了《蜘蛛人2》電影,卻讓我無比狂喜,因為這部電影的編劇實在太諳超人電影的公 式,也瞭解觀眾的期待,所以讓蜘蛛人在這部電影中突破了很多以往超人電影不敢突破的部分,讓主角在正常人與超人間的撕扯更強烈,漫畫超人也漸漸演變成尼采 的超人,讓我看得大為感動,也對編故事的人大為激賞。研究編劇團隊中,赫然發現有一位漫畫專家,也是小說家麥可‧察本(Michael Chabon),比對兩集蜘蛛人影片的編劇團隊名單,我有很大把握讓《蜘蛛人2》更上層樓的關鍵人物就是察本。

2000年察本出版了一本小說《卡瓦萊爾與克賴的神奇冒險》(The Amazing Adventures of Kavalier & Clay),內容是設定在1930年代美國漫畫業黃金時期,猶太男孩主角克賴和他的自納粹統治下逃出來的表弟卡瓦萊爾而做創造了一個漫畫超人,利用這個漫 畫超人來對抗希特勒。這本小說出版後讓已經不是第一次寫小說的察本立刻獲得注意,也得到普立茲獎。這是自從我迷戀《蜘蛛人2》之後最想看的一本小說,不過 原書有639頁(平裝656頁),譯成中文後大概會有一千頁。來吧!哪一家出版社快來出這本書吧!

很可惜,預計2007年推出的《蜘蛛人3》的目前編劇團隊中,還沒看到察本的名字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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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精裝版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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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平裝版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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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版封面)

2005年7月29日 星期五

[行銷作業]:附加價值

一個行業或一項產品如果銷售期夠久,市場開始飽和,便會有人開始結合各種額外的好處,讓消費者覺得買了很划算,而願意繼續支持該項的產品,這樣的作法一般都稱為附加價值。於是我們便常聽到,如何增加產品的附加價值,如何讓產品的附加價值成為擴展市場的利器。

附加價值不一定是多加上去的,有可能是減少的,特色就是在於「少」。比如說蘋果電腦以及相關的衍生產品,其受人喜愛除了外型設計之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操作介面簡單,可用最少的步驟和程序達到想要的效果。這種操作方法上面的「少」就是它的附加價值,讓使用者感到貼心則是精神層面的多,這是比具體的什麼三合一、五合一的功能更令人覺得貼心。

說到多合一,這是最基礎的附加價值的觀念,買冷氣要同時可以除濕,然後進階到可以消毒、暖氣、fuzzy控溫,還要有陰離子、奈米殺菌光等等,這都是傳統的附加價值概念。如果說到買冷氣送小家電等等的方式,那勉強可以說是促銷的附加價值,不算是含納在產品本身的行銷考量裡面。(所以啦,已經有產品,想辦法賣好一點,那是促銷;在發想設計產品時便把接觸消費者的各個層面考慮進去,那才是行銷。)但是當所有的產品不斷擴充自身功能時,原先的產品特性就會被稀釋,結果使得各項功能處在不上不下的階段,這時候就可能會回歸到前面所提的,強大的附加價值在於純粹和簡單。

比如說手錶。我身邊的朋友已經很多人不戴錶了,包括我自己,對於時間的掌握都來自其他可以指示時間的工具:手機、電腦、MP3等,所以手錶的市場一定會掉很大一塊,這時候手錶廠商便要發展更誘人的附加價值,才能保持並開發消費者。一個方向可能像swatch一樣,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新潮款式,搭配流行性的裝扮和限量款的設計,另一個方像是把精確度和錶身的質感不斷提升,讓產品有尊貴感。這也是附加價值,而且是自行銷面著手的附加價值。

提升產品的單一功能,使之單純化,所要下的功夫並不只有是消減,而是要把單一的功能做到最強、最簡便。除了蘋果電腦之外,最明顯的例子就是Google,一反之前所有附帶有搜尋能力的多功能網站,要塞入很多很多讓使用者各種需求都可以滿足的訊息,Google只是想做一個單純的網路搜尋工具,結果就這麼成功了,而且也不會有人嫌它過於簡單,他的簡單伴著強大功能,就是最棒的附加價值。

這時候,問題就來了。什麼時候該增加?什麼時候該減少?

現在沒有人想買只有吹冷氣功能的冷氣機,也可能很少人想買只能打電話的手機(好啦,我就是想要這種的少數人),可是會有人只想買只能聽MP3但容量大外型簡約的iPod。同樣是電子產品,有時候要多有時候要少,實在難以權衡。因此附加價值該往哪一個方向設計,就考驗著各行業從業者對於市場的觀察和創造需求的努力。附加價值有時候並不是真的是消費者需求的,那種需求而是被引導、創造出來的,我一直認為iPod shuffle就是這樣的成功產物。

今天我到AVEDA去剪頭髮,這大概是我長這麼大最貴的一次剪髮經驗,而且是我之前已經知道這麼貴,但我還是眼巴巴地去預約。就我來說,剪髮的設計師功力大都差不多,不至於相差太多,當然不要以流行連鎖美容院來和家庭理髮比,或和成功嶺的理髮店比。以我的經驗,以前在台南時朋友開的髮型屋的經驗,和老媽帶我去的老師傅,和在台北胡亂瞎碰的幾個設計師來看,剪髮本身的差異並不大,重要的是在剪髮的過程。

有一次朋友介紹去一家店,每次剪髮「只」要500元,如果要染髮的話還不加錢,而且還會有很周到的肩頸按摩和洗頭時的頭皮按摩,所以那一陣子我常去這家店,直到換了經營者。這次去AVEDA一方面是為了嘗鮮,也是因為同事的推薦,一進去坐下就有人過來端了很多種精油過來讓我選擇,我選了柑橘精油,讓我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利用精油做肩頸按摩。之後設計師過來溝通想剪的樣式,然後就引導我進入一間幽微的只點蠟燭的暗室,裡面飄著燻香油的味道,微微地放著模擬山林鳥叫的音樂,接著就是非常周到、細膩的洗髮、按摩、敷臉,舒服到就想這樣睡下去。到剪髮前的這些服務就讓我覺得很窩心了,即使後面開始剪髮和其他經驗大同小異也無所謂了。雖然很貴,但是我會想再去,也會推薦朋友去。這就是附加價值,將剪髮的性質改觀,不再只是修飾髮型,而是一整套完整的舒壓spa,他們將原先的產品性質做了轉換,即使價格極高,我還是看到有人沒先預約就過去詢問有沒有辦法排上,但實在是客人滿到沒有辦法安插的狀況。另一個這種成功利用功能轉換的例子就是La New,將穿在腳上的鞋子轉換成隨著腳一起運動的健康器材,成功打下中年以上的市場,業績拓展得極為迅速。

講了這麼多,其實我在想的是我自己從事的出版業,到底出版能夠發展出來的附加價值是什麼?讓我來想一想。

2005年7月28日 星期四

回看

從在網路上認真地寫東西起到現在也七年多了,七年前不知怎麼的靈機一動,決定把自己寫的東西編成「報紙」寄給同學朋友。第一份我自己的「電子報」:「私人讀舒適」出現在1998年4月14日,距我退伍還有兩個月。

開始「辦報」時,距離我開始摸網路也有一段時間了,打從windows 3.0時代開始上臺灣學術網路、玩BBS,玩到廢寢忘食轉換了我的人生狀況,其間約有三、四年。雖說我的書寫風格比較嚴肅,但我當時大多放在BBS上的文章還是比較隨性的,不太管是不是有整體的架構。我覺得這才是網路語言生態的常態,是即時的、隨性的。但就我來的想法,網路是一個媒體,所以當我有BBS個人版時,就開始思索風格該怎麼建立。可是一旦我認真去思考這個問題,並將這種思考落實在網路的書寫上,就注定了是一個冷清不夠熱絡的局面,不過這也是可想而知的,也不太意外。


(我的第一份電子報「私人讀舒適」試刊號)

從1994到1998這段期間,我玩的大都是BBS,雖然在1996年興起一股home page(烘焙機)的風潮,我在室友的指導下試做了兩頁,但此後無以為繼,剩下的時間大都掛在BBS上。我一直以為BBS同一代人會共有的經驗,等到進了職場才發現很多同輩人不知道如何使用BBS,特別當我說「玩BBS不必用滑鼠,不要用滑鼠去點」時,真的出現了一個難以想像的代溝場面。BBS想當然爾是在沒有滑鼠的介面下發展出來的,這對於現今的電腦使用者的習慣來說,還真是一個無法適應的「方便」。

我是1998年6月中退伍的,之前半年的空餘時間,我大都用在準備考研究所。書看久了就想寫寫東西發洩一下,特別是在軍中,無聊到詩集是一頁一頁接續看完,而不是挑著選自己喜愛的看,也無聊到隨身帶著筆記本有空檔就寫東西。當兵的後半年,大概是我書寫最勤快的一段時間。寫著寫著,不知道怎麼樣就開始想把這些東西透過電子郵件發送出去,於是就出現了第一份「私人讀舒適」,藉著休假回家的時間,把文章打出來,然後寄送給朋友同學等諸位受害者。當初寫的東西還是以電影居多,而竟然第一份是用英文寫的,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雖然這篇文章被同學笑過,但那時畢竟畢業一年多,一些學校裡培養的書寫記憶仍在,不像現在我的英文早忘光光了。

(「私人讀舒適」試刊號)


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我的電子報是不是受到當時已經有一些開始做電子報的前驅者的影響,不過那時候個人發報台、個人新聞台都是不存在的,也算開了風氣之先。接著就遇到了最大的問題:沒有那麼多時間來寫東西,所以電子報就發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好幾次「改版」重整,就是希望自己能夠振作一點,多寫一些東西。甚至有一陣子還用邀稿的方式,讓朋友把文章給我,刊在「私人讀舒適」上,但也維持不到兩期。

後來終於忍不住去申請了一個個人新聞台和一個電子報發報台,但所放的內容都是同樣的東西,有時候一篇比較長的文章,我會在新聞台和BBS同時放上去。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寫,終於出現了blog,我又遲疑了一陣子,然後決定玩玩看,又開始一陣大搬家的過程,把以前累積的文章一股腦搬來搬去,最後搬到這裡來,這裡應該是一個好所在囉。最後決定改板名,把「私人」改成「斯人」,看起來不會太個人化,也就是歡迎每個人都來玩的意思啦。

玩到現在,回看當時的陽春電子報,還真是感到莫名的溫馨哪。

(「私人讀舒適」創刊號)

2005年7月19日 星期二

我無法自夜闇的酒館離開



有時候,買得到一本書買不到一本書,像是命定的。像是「快打旋風」電玩裡的程式一樣,被設定成什麼角色,似乎就擁有了那樣的命運,如同春麗不斷地一再為父報仇,無法跳脫程式輪迴。現實世界上的我,一直不斷在各大小書店、舊書店、二手書網站不斷地尋找駱以軍的《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無法跳脫就是找不到這本書的輪迴。

駱以軍的《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出版時,我沒有立刻注意到這本書,四年後當我第一次讀了書中首篇〈降生十二星座〉後,立即全身觳觫,覺得見到了小說書寫的新可能。竟然有人在那樣的年代,在網路虛擬世界尚未成形時,所有論述都還沒接觸這塊虛擬領域時,就有人把電動玩具、虛擬的人物與現實生活的命定說法連結起來,再把星座命相和人生處境揉雜進去,創造出小說世界的新境界。但同時也覺得既然有人可以想到這樣的層次、開發出這樣的新方向、寫出這樣的作品,那我也別想做什麼寫小說的春秋大夢了。

這本小說是在一九九三年年底出版的,一直到我從圖書館借了這本書來看大感震驚,即刻到各大書店做地毯式搜索,其間大約與初版時間相隔了四年,但那時就已經找不到這本書了。彼時我仍在服役,每每趁休假到各書店尋覓,但一無所獲。所以後來看到不錯的書籍,不管看不看得完、看不看得下,在第一時間便要立刻買下收藏,究竟其間的心理轉折,和當初沒早早買下這本書有相當大的關係。

《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之後就成為我一再在舊書店和圖書館裡尋覓的對象,到每一家舊書店的第一要務就是尋找這本書,思念得緊時就到圖書館借這本書出來翻一翻,這大概是我在圖書館裡重複借書率最高的書籍。有時候,我還會興起一股歹念,想借了書然後跟圖書館報失,付一些賠款後我就擁有這本書了。

說實在,《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裡除了〈降生十二星座〉之外,其他五篇也是不錯的充滿開發性的實驗作品,但因為〈降生十二星座〉珠玉在前,其他篇章就相形失色。如果僅只是為了〈降生十二星座〉,那自從此篇發表後的各種文學選集,不管編選者是誰,幾乎都選入此篇。〈降生十二星座〉儼然已是文學史上重要的代表作,我大可買其中一部選集,就擁有了這篇小說。但是一種莫名的愛書潔癖,覺得非得要是《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中的〈降生十二星座〉才是正牌的〈降生十二星座〉,除非是這篇小說初次刊出的那一期皇冠雜誌。結果這也就像小說中所說的程式輪迴,讓我一再在各大大小小舊書店、網路二手書店間流轉,為了一本不知道何時才會出現的小說而努力著,像是在電動玩具最後一關的對手前不斷地挫敗,又不斷地挑戰。

「時間在延長著,這不是最後一關了嗎?」〈降生十二星座〉這樣寫著。那我的最後一關呢?什麼時候才能過關?

後記:後來,《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重新出版,但對我來說這已經不是之前那本經典作品了,包括封面、版型、字型等等,完全比不上皇冠版三色菫系列裡的原始版本。

沒手機可買

我的手機快要壞了。昨天早上約了朋友要去游泳,聯絡時手機狀況不斷,似乎要壽終正寢。這兩個月手機一直出現以往沒有的怪現象,比如使用到一半突然斷電,或突然顯示沒有sim卡,我就得重啟電源來解決這一切。但昨天的狀況,卻讓我察覺到,我似乎應該要換支手機了。

手機現在似乎變成消費性商品,而不是為了某種功能而存在的商品,很多人會在使用手機一段時間後更換新機。但我對這個一點都不感興趣,在各種通訊設備的浪潮裡,我似乎都是退潮之後才去玩一點水的人。最早在手機不普遍,只存在超大支像水壺的黑金剛,一般人還用摳機的年代,一個人沒有摳機是很正常的,不像現在不用手機這般罪大惡極。大學畢業後當兵,退伍出來卻發現身邊有一半的人在用手機了,短短兩年內世界就被手機攻佔了,再過一年,身邊似乎只有我和我的指導教授還擁有手機。不過當研究生的日子也不太需要手機,那時候的生活也還沒發展到非手機不可的地步,至少在校園還沒被這樣入侵。

我的第一支手機出現在我研三時找了一份專職的工作之後,我很乖巧地先去準備一隻手機,那時候我已知道職場不允許沒有手機的人了。(但是,還是有例外,我現在就有同事堅持不用手機,真讓我羨慕。)那時候我的手機是一支motorola的機型,型號忘記了,是當時最當紅的國民機,外型流暢,深藍色看起來很舒暢。用沒多久,有一次騎車時自口袋掉出去,回頭要去撿,竟然被另一人停車撿去,我追上去索討,對方赫然是一個流氓,和其女友強佔手機不還。當天我立刻報警循車牌找到那人到警局,但對方堅稱手機丟了,也就不了了之。

 
後來換了Nokia8250的手機用到現在,這支手機大概也是國民機,很普及,但我不會因為別人也有而故意找不一樣的機型,撞衫、撞鞋等等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何況是手機。8250越用越順手,方便攜帶而且外型也棒,對我來說這樣的一隻手機就足夠了。

但是再好用的東西也有壞的一天,這支可愛的銀色8250開始不行了,我只好到通訊行找新手機。但讓我很不滿的是,手機實在是完全被「消費」所佔滿心思的行業,只要時間過了就淘汰,沒有所謂「經典」這種概念。我以為以外型取勝的商品幾乎都會有經典款存在,服裝、車子、飾品、香水,可是手機不然。為什麼手機就容不下經典的款式?即使電子科技更新,那外型好歹也保留吧。可推想的是:一來手機使用的歷史還不夠,尚未能使消費者對過往款式的手機產生懷舊感;二來手機的產品特性實在是隨著電子科技走,個人電腦都還沒出現經典款,手機的經典款在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想嘗試吧。

所以我這個LKK就在通訊行裡面看了所有Nokia現在有的手機,然後對每一支搖搖頭。暫時還不考慮換其他廠牌,以免要重新適應功能,但當我真的沒有辦法找到自己喜愛的手機時,換廠牌也是不得不然的。店員問我需要什麼功能,我說只要有最基本的通話就可以,和弦鈴聲都不一定要了,就不要再給我可以照相功能的手機了,我的包包裡隨身有一台500萬像素的漂亮相機,我幹嘛要再一台拍出來效果不怎樣的100萬像素的照相手機咧。店員都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光看我,還有的會委婉地勸告我,不要抗拒有照相功能的。就講電話唄,我自幾都覺得已經被手機控制太多自己的生活了,就不要讓這電子鍊條有更多折磨人的功能了好不好。

總覺得像8250這樣的手機一旦被做出來,也就代表了這種款式手機的末日,所有的手機設計者盡可能地避開類似的造型,所以也就往各類千奇百怪的路線上發展,也就出現了現在各種千奇百怪的造型手機,為了刺激消費不得不然。這種情況就像球鞋一樣,如今我去買球鞋也越來越感頭大,我要的就是那幾種極簡的經典款式,但偏偏不好找,排在架上的都是一堆怪裡怪氣的鞋子,而且有人還就是要買跟別人不一樣的怪樣球鞋。

就是在這樣一個消費引導設計,異樣引導流行的時代,我買不到球鞋,也買不到手機。

2005年7月12日 星期二

[看海的日子]:徒弟

選徒弟、收徒弟是當兵生涯中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程度僅次於退伍吧。

收到一個好徒弟,不但可以幫你分憂解勞,同時還是自己的人氣指標,和個人教養能力的實際展現。我很高興我有一個很棒的徒弟,真的很棒!

不過我有這種收徒弟的覺悟,實在應該歸功於之前沒教好徒弟這件事上。嚴格說來他不應該算我的徒弟,他比我小一整年,也就是24梯,是我的小同梯,但他是政戰士結訓下來的,一來部隊便掛下士階級了,按軍階他比我大很多,但是他菜我老,所以便有點位階曖昧不明了。
 
那天忘了什麼事,我們一卡車人從北門開到路竹的另一大隊(營級)去,回來時便順便把新派任下來的政戰士領回來。他穿著迷彩服,領上掛著下士階章,在 我們海巡眼底,雖然我們的淺藍上衣深藍褲不怎樣,而且還常被誤認為空軍,但總比好笑的迷彩服棒多了。所以一回部隊我們便要他趕快跟經理領衣服,然後把好笑 的迷彩服換下來,也不可以穿綠色陸軍內衣,要換成白色的。弟兄們都說:「你徒弟來了喔!」那時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為前一任政戰士已經退伍5個月了,所有的 業務勢必我來教導,當然也算徒弟吧。

那時候是97年10月份,以前照顧我的大隊輔導長和前老闆保防官都在8月時調走了,大輔仔調到博愛特區的總部去,老闆保哥調到中部去,新來了一個大輔仔和政戰官,不過大隊裡的大部分政戰瑣事都是我和文岳在撐。

我總是人來瘋的,現在「手下」又多了一個人,而且還是士官(所以不該說是我手下),總是非常興奮。當夜我就在保哥搬走後,新保防官尚未來的階段,我一個人 享用的保防官獨有的獨立辦公室裡面,把部隊裡面必須迅速學好的軍歌和一些必須注意的事項,連夜謄寫好,塞到正在熟睡的他(就叫他C吧)的床鋪前的內務上。 隔天他非常感動地像我道謝,我以為美好的日子就此開始,但卻是惡夢的揭幕。

就這樣教業務、教生活細節,但很奇怪的是,政戰官一直很不爽他,一直找他的麻煩,我便得一面安慰他,一面去政戰官面前幫他說好話。也不知道是我比較老,還 是我比較伶俐/凌厲,政戰官始終對我客客氣氣的。不過後來有一次跟政戰官起衝突,他說出來:「看你是保防官的協辦,所以都對你很客氣,叫你做個事推推托 托。」那時候他要我幫他去借大輔仔的政戰筆記,把好幾個月來他該自己做的工作抄補上,我很不爽,就跟他對罵開來。(可能很多人都覺得當兵就是這樣,但是我 前任的老闆都很精實,該自己做的不要在另外要求阿兵哥「擔屎」,所以我對這些做不了自己本分的人很不滿。)

C來之後過了快一個月,開始有點不對勁,幾個弟兄來跟我說:「你徒弟叫不動。」「你徒弟很屌喔,以為是士官便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會還不學!」甚至 連性情極度溫和的文岳都來跟我抱怨,說C開始把工作推給他,然後做事偷懶之類的,有時還會欺負他。這真是跌破我眼鏡,以面相來看這些事實在不可能發生的, 不過事實證明我的面相學修得太差勁,以後還是要多相信心理學一點。

就這樣,我開始不太去多接觸C,他好像也有自知之明,感覺不是跟我們同一掛的,也很少碰面。真的,就小小的一個營區,我到現在竟然對跟他後來的相處沒多少 印象。一方面是他窩在軍官辦公室用政戰官的辦公桌,不太敢進來業務辦公室混,在業務辦公室裡工作的弟兄大家都是一起辛苦過來的,都是同一鼻孔出氣,對他都 沒什麼好感;另一方面也是他太會洽公外出了,他的業務之前也都是我在做的,也不知道哪有那麼多公好洽,很少見到他就是。當然真的碰面他還是對我很客氣,我 也不太可能見到他怎麼惹人厭的一面,但是每一個人都言之鑿鑿,他也混不太進我們的圈子,漸漸便疏遠了。

過了快兩個月,11月的時候1986梯大專兵的新兵到部。每當有新兵來我便很高興,一方面長官們的注意力被分散,不會看我們沒事偏偏找事作,另一方面多了人手出來做瑣事,我們可以少做一點事,第三,無聊的日子有新的人來加入總是好玩一點。

這一梯新兵好龐大呀,五、六十人的樣子,但我們的注意力都被阿耀的弟弟所吸引。阿耀是小我一梯的學弟,他弟弟是1986梯的,也來海巡,還同一指揮 部,阿耀便去找指揮部的楊人事官幫忙把它弟弟分配到我們部隊來。我剛下部隊時,楊人是在我們大隊敘職,所以跟我們這幾梯的都有些點頭之交,阿耀請楊人把他 弟弟撥到我們大隊來好照顧,那時我們都覺得很新奇,便想逗逗這對兄弟。(不過好笑的是,阿耀和他弟弟也不親,後來看他們也沒什麼互動,反倒我們其他人彼此 與這對兄弟還要互動得多些。)

1986梯到部隔天晚上夜間保養時,新兵也加入保養的行列,我們領槍、清槍,然後到中山室面對面坐下來做槍枝保養。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和文岳坐一 起,他坐在我左手邊,然後新兵一列便隔桌坐我們對面。我低聲問文岳,「不是說他們這一梯是大專兵嗎?」文岳說:「好像是。」「那你看對面那一個像嗎?」 「不知道耶。」「我怎麼覺得氣質很不像,黑黑的。」「對呀。」「去問問。」「學長你問啦。」「怕什麼?」「不好意思。」「連學弟都怕喔。」「不是啦。」我 便問坐我對面很像菲律賓人的新兵,「你們是大專兵嗎?」「報告是。」「不必報告啦。」「是。」「你哪裡畢業的。」「東吳企管。」「喔,外雙溪呀!」「我們是在城中區。」「嗯。」看看沒什麼好聊了,就注意一下他們有沒有注意保養重點。

再隔天,大輔仔便叫我去,要我可以開始留意業務交接的人選。雖然我還有六個多月才退伍,但政戰的工作有季節性,每一季的主題都不一定,早些學習早些好,也可以多增加一個人手作業務,因此我便開始在這一梯新的大專兵中挑選。因為前車之鑑,我挑選時便非常謹慎,但話說回來,C也不是我挑的,算命中注定的吧。

要帶著一個學弟熟悉業務、熟悉環境、熟悉部隊中的倫理,讓我覺得挑性情比挑能力重要,要跟我合得來(看太多師父徒弟間只是業務交接關係的例子),可 以哈拉打屁絕對比較重要。所以我開始去找看起來乖巧順眼的學弟作問卷測驗,用我自以為的三道問題來問:最喜歡的一本書,最喜歡的一部電影,最喜歡的一首歌 或曲目。我以為再怎麼樣,有相同的喜好來當做相處的基礎總是比較好的。

問了幾個人,總是沒感覺很滿意的,後來便決定找那個那天坐我對面擦槍的學弟A柏問問,結果他給的答案讓我覺得應該是可以臭味相投,我問他說想不想接我業務,然後便把我業務的大致情況說一下,我要他先別決定,我也再考慮考慮,但如果有別人要找他當徒弟,就說我已經先找他了。準備要找徒弟的人裡面就算我最資深了,別該不敢跟我搶吧。

2005年7月4日 星期一

貴姓大名 :: name :: id :: ?

網路上似乎有一個不成文的禁忌,不要去問一個使用者的身份證上的名字。我不知道這怎麼來的,不過就我自己來說,網路提供了我隱去在現實社會被辨識的身份的機會。如果網路是一個母體,那我就應該在母體中有另一個身份,或多重身份才是,而不是現實社會中這一個。每一個id代表一個獨特的人格,即使今天我同時有三個id用在三個不同的blog發表不一樣類型的文章,其他使用者就算知道這是同一個人,但也不應該以同一人格視之。

這是我的看法,網路的id人格論。

虛擬的不該與非虛擬的世界弄混,一旦我接上網路,手搭上鍵盤,我便進入了我塑造出來的id人格裡,這個id人格所表現的透過不同的語言表達和閱讀介面,就形成了不一樣的人格印象。若要說這是我,那只能說是講這話的人實在不太進入網路的狀況。

每一個id給人不一樣的印象,每一個不一樣的名字也給人不一樣的感受。雖然我還是無法擺脫我想要知道我在現實世界認識的每一個朋友的真名的念頭,但我開始習慣很多朋友我不知道他們的戶政登記姓名,但彼此知道這些朋友叫做小孩、小白、小花、小鬼、大雄、阿明、阿華……。在某些由網路認識的朋友中我被叫做沙拉,只是因為我用了一種德國民俗舞曲曲式sarabande當作我的id,叫著叫著就由Sarabande前面兩個音來取代,約定俗成之下我就得了這個好像女生名字的暱稱。

我的女名履歷還不只這一個。大學時每個人都要有英文名字,但那時我的認知不足,不像現在就以我中文姓名的拼音行之,因此拿了小時候學英文時老師取的名字Calvin來使用。結果過了半年,有一位要好的同學嫌我的英文名字難念(要正確唸出Calvin實在不易,有上齒音,有唇齒音),便將這名字國語化,直接叫我「卡門」,結果到現在,所有大學時認識我的人都還叫我這個名字。(但不是大學時認識的人叫我這個名字我就立刻翻臉。)現在去問我大學同班同學,卡門是男生女生,他們一定脫口而出說是男生,這是我親自實驗過的結果。

這些綽號對我來說的唯一功用,就是區分這個朋友是在哪一個階段跟我認識的。大學畢業、當兵、念研究所到現在就業,大家都直接叫我的名字,頂多老闆寫email給我時用我名字的拼音縮寫叫我YZ,可我實在很想在多一個好記有趣的名字。昨天因為工作認識了一個人,他說他叫毛毛,但我怎麼看他的名片,名字裡就沒半個毛字,問他,他說這樣比較好記。這真是一個好理由呀,好記、有趣,這樣多令人印象深刻。

所以我開始去想我應該叫做什麼。要為自己取一個暱稱,跟取一個筆名的難易度比起來,應該不遑多讓。不知道是誰說的,但我們一直掛在嘴邊的,筆名就是一個作家一輩子最重要的創作。筆名取得好,大概讀者會多看兩眼,取不好,似乎暗示了這個作家功力也不怎樣。取筆名的好處,是可以讓現實生活的身份和寫作的身份區分開來,以免相互干擾而有影響,甚至有兩個以上的筆名,可以為不同類型的創作做區分。這種作法實在和我一開始講的網路上不同id不同人格很像,陳映真寫小說許南村寫評論,沒有人非議這種作法,可是為什麼現在網路使用者用不同id就被認為代表性不夠呢?非得問出戶政登記的名字不可。

我開始想我應該取什麼暱稱,叫個小什麼的好了,反正身邊一大堆小字輩的,裝可愛裝年輕也好。但沒想到才一開口,就被朋友吐槽:「你這麼大隻,怎麼可以叫小什麼?」難道要等我減肥成功才能叫小什麼嗎?但我現在可也不願意被叫大什麼的。

我用最久的id,但也是幾乎沒人在口頭上叫我的就是Kieslowski,我的許多網路id,email id都是取這個名字,這是當年我大二大三開始接觸網路時(那時候只有剛剛發展出來的BBS,還有正在準備中的www)我最愛的電影導演(到現在應該還是),我毫不遲疑地在我設定第一個BBS帳號時,便以奇士勞斯基當作我的id,彷彿有他的名字,我便可以標示出我的品味和喜好。我也知道,看在其他喜歡電影的人眼裡,這樣是一種大不敬的行徑,就像我看到有人筆名叫做伊格言、藤井樹,心裡難免也會嘀咕。可是用了這麼多年了,要改也很麻煩,就像我要禁止那些叫我卡門或叫我沙拉的人,除非他們原先就不處於這個人際脈絡,不然我也無法改變。稱呼真的是一個人和別人相處之後的累積,不是一個人說要改就可以改的。

不過我還是想再搞一個稱呼出來,不然每次要介紹我的名字就是萬分尷尬,口頭講都講不清,甚至還得親自寫一番,真是有夠麻煩。我還是很鍾意取一個叫做「小X」的名字,但是在我減肥成功前,在我想出那個X該用什麼字之前,那就叫我YZ好了,這個稱呼只給老闆用,也未免太不划算了。

2005年6月24日 星期五

白爛的使用說明

看到一篇文章,實在太好笑了,忍不住來報給大家知道。文章叫做〈白爛的家電使用說明〉,收集了一些使用說明上的白痴文字。

據說是有很多人真的使用不當,所以廠商不得已寫了這麼白痴的說明:花生包裝上寫:「警告:內有花生」,這是什麼跟什麼?兒童感冒藥寫:「使用後請勿開車或操縱機械。」即使沒使用感冒藥,兒童也不能做這些吧。

但我看那家發展出更令人絕倒的使用說明的日本電器公司,大概是一家極有創意的公司吧!

2005年6月22日 星期三

就別管作者囉

上個月,我在念書時寫的一齣戲在台南做商業演出,我請了一天假趕回去看首演,同時參加座談。從知道這個消息開始,周圍的朋友便一直問我有沒有去看排戲、彩排,有沒有跟導演做溝通,我的回答很隨性,都說沒有,大家都滿驚訝的。

後來導演有打電話給我,問了個他自己看劇本的問題,在電話中我模擬兩可地回答,只給了一個簡單的概念,並沒有給予他想要由我這裡所得到的具體的回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客氣」,有可能是我工作太忙、時間太少,沒辦法去看排戲,所以連帶地連人家來問問題都不太在意了。也可能是因為導演問的問題大出我意料之外,讓我覺得可能他沒抓到這齣戲所要講的,所以我避重就輕地導到我自己想要著眼的部分。不過也更有可能是,我不想給太多限制,以免出現的是一齣受到劇作者意見統轄的,綁手綁腳的演出。

到了首演當天,開演前三個鐘頭我到劇場去,劇團藝術總監請我吃飯聊天。總監是我很喜歡的人,我的這齣劇當初參賽時,他也是評審之一,他後來導的幾齣戲都讓我非常驚豔,是我最喜愛的幾位臺灣當代劇場導演之一。在吃飯時,總監不免也問到了這樣的問題:身為一個劇作者,怎樣看到別人導你戲的狀況?

我的回答讓他很驚訝,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呀,劇作者寫完一齣戲,工作就完了,剩下的就給導演、演員,以及各種設計者囉。他對我的回答感到訝異,大概沒看過這麼「不在意」的作者,他說,貝克特對於他的演出非常挑剔,動不動就收回演出權。我大笑,我又不是大師,不可能這樣的。

自己想想,大概是對於「作者已死」這樣的說法我實在受到太多的學院訓練,所以已經內化到思考裡了也說不定。作者已死說的是,一旦作者把作品完成,讀者或表演者怎樣詮釋,作者都沒有權力干涉。比較學術的研究來說,以前上課時講到關於作者權的兩種觀點:米歇傅柯認為作者的歷史地位是可以被替代的,作品是時代的成果,沒有A來完成便會有B來實現,因此作者的原創性是不存在的;羅蘭巴特的看法是以符號學出發,他認為作品組成的符號都是由前人所創,作者只是重新加以利用,原創性是很低的,所以作者權限也就沒有什麼可講的。

當然,以上的說法不能擴張到後來法律延伸出的智慧財產權上,而是關注在所謂作者創作性的討論上。但就我個人來說,只要不斷章取義刻意曲解,任何的詮釋和演出需要的修改我都覺得應該,而且非常歡迎。我一直覺得大概是我很想看看自己的作品怎樣被表現,這個作品有什麼能耐可以被表現,以及導演怎樣挖掘出我所不知道的作品樣貌,這種好奇心大過我對作品的私有感吧。

更深一層來想,大概也是這個作品的開放性很高,甚至連演員的要求的寬度都很廣,所以我一點也不在意,只要導演把場面調度的結構感呈現出來就好。以往聽說過最多作者與導演的爭執在於演員的徵選,比如說安萊絲當年對於湯姆克魯斯演出《夜訪吸血鬼》中雷斯特一角的反覆言論,還有白先勇對於范植偉演出電視版《孽子》阿青,以及導演曹瑞源修改情節的各種意見。所以我在想,我的開放性會不會限於這個作品呢?

如果哪一天我寫了一個像《慾望街車》那樣的作品,我會不會百般干涉演白蘭琪和史丹利的演員徵選?如果哪一天我寫了一出像是《戀馬狂》這樣的作品,我會不會去干涉導演怎樣呈現劇中奉馬為神的青少年心理狀態?這些我都不知道,即使我後來忍不住給了強硬的意見,希望導演還是別管作者囉。

後來,那天的演出我還滿喜歡的,沒給太多意見應該是對的。但是結尾被改,整出戲的力道少掉很多,我覺得滿可惜。隔天我看他們想辦法要把修掉的一句台詞加上去,弄了半天到我離開時都還沒改好,這也是一個難產的過程,也就不忍太強求導演了。

誠品救難隊

我認識一批或許可以稱為「誠品救難隊」的朋友。這些朋友沒有共同的特徵,由他們的性別身高體重籍貫嗜好等等皆無法歸納出什麼特色,唯一可以讓他們變成「誠品救難隊」的資格是:對於誠品都有一種莫名的責任感,以及一張誠品書店的永久會員卡。

他們關心各種與誠品相關的新聞,卻很少看各種報紙令人髮指的社會新聞;他們在意誠品在哪裡開了什麼樣的分店,什麼時候要開始實行書籍排行榜,卻非常不屑一顧媒體上登得老大的總統金孫、名人劈腿等新聞;他們穿的可能只是NET、佐丹奴,但紅底白字印著「eslite誠品」標頭的發票,總金額佔掉每月收入的三分之一。在一直流傳著虧損經營的誠品十多年歲月,他們像擔憂小孩長不大的多慮父母一般,憂心誠品書店撐不下去關門大吉,不斷地以自身血肉餵食誠品這個他們共同溺愛而寶貝的小孩。

「誠品救難隊」隊員鐵雄,曾在誠品工作過,深知書店的經營進貨模式,因此他堅持詩集一定要在誠品書店買,特別是在敦南店。在誠品工作期間,他曾經做了立牌來推薦陳大為《盡是魅影的城國》詩集,在書區掛了一個月,詩集沒怎麼賣,但鐵雄不改其志。後來又替E.P.湯普森的《英國工人階級的形成》搶得一個完美的檯位,又替他寫了一張推薦告示牌,三週下來上下冊售價高達一千兩百元的書籍僅賣掉一套,但鐵雄仍舊認為他做了該做的事。「誠品不該就是賣這些書嗎?」鐵雄一直強調如此的誠品存在價值,因此他堅持要在誠品買詩集,每月固定到敦南店細細瀏覽一遍詩集架位。他說,唯有這樣,書店看報表的人才知道詩集會賣,才會繼續補進新的詩集。「在誠品,詩與左派不可少。」鐵雄如此說,在被許多人認為布爾喬亞的誠品裡。

另一隊員阿丁則是誠品音樂的死忠擁護者,他甚至說:「其他地方買不到我想聽的音樂。」我從來沒在誠品碰到阿丁,但每週卻可以見到他又擁有了哪些新的唱片,不用說,全部都是自誠品音樂來的。阿丁與音樂館的店員越來越熟識,因此他也就越陷越深。誠品音樂的店員有種素養可以幫顧客舉一反三,讓原本想買某張唱片的在結帳時抱回一堆相關的CD,而且無怨無悔。

其他的隊員也差不多是這番德行,即使近來誠品正式公佈書店開始獲利,他們依舊以哺育誠品為職志,即便他們的永久會員卡終身不會再更新。

某日,我跟隊員大明到絕色看電影,憑誠品會員卡可享早場優惠票價。以往都只要亮一下會員卡就好,但那天售票的小男生卻要大明把卡片讓他細細檢查。大明瞪了他一眼,把卡片推過去,小男生看了半晌,緬靦地說:「你的卡片過期了。」永久會員怎麼會過期!?我們只好發揮誠品救難隊隊員的精神,好聲好氣地跟小男生解釋,誠品會員的有效日期是以民國計算,永久會員有效日期都是到999/12/31為止,編號都是以GH開頭。二十出頭的小男生不知道民國999年為何物,把卡片推回,票遞了出來,說:「永久會員。真酷。」

2005年6月16日 星期四

[行銷作業] :一條危危顫顫的鋼索

這幾天,應該有不少朋友收到一封轉寄信:某某某的拜託。

這封信我不想指名道姓講(我是在怕什麼?),為了讓沒收過信的朋友知道,其內容大致是這位我以往敬重的前輩策劃了一本關於用藥文化的書籍,兩位同志作者書寫他們五年的用藥經驗,大致是以酷異和KUSO書寫的方向進行(我沒看過稿子,是以其介紹和看過稿的朋友的描述,以及我看過他們的網站所做的描述)。信中寫說,因為書裡面所寫的涉及藥物使用,所以可能會變成禁書。(寫到這裡,應該有很多人不知道臺灣已經要變成一個思想箝制的鐵幕國家了吧,如果你關心的話,請到freespeech網站或是反對假分級制度聯盟網站看一下。)所以呢,這位前輩希望發起一個搶救計畫,希望能夠在七月一日之前,讓這本六月二十一號發行的書能賣的就賣掉,即使七月一號惡法施行,書也都賣了,她和作者和出版集團也會覺得成就過一些東西。然後就開始介紹這本書,附件上附了這本書的書介和封面圖檔,希望有部落格的人幫忙她貼圖、貼書介,介紹這本書。

第一次看到這封信時,我心想:「哇靠!真不愧是老前輩,是我素所敬佩的人,可以想出這麼厲害又刁鑽,抓住時事又投族群所好的連鎖信。」但是想了一兩天之後,可能是基於嫉妒別人的心理吧,我開始覺得其中有些怪異。

如果是針對出版分級惡法,我看到的這封信的態度不是對惡法進行批評,而是想在七月一日重新施行前來大撈一筆的心態。覺得這個法令妨礙言論自由,為什麼不是去抗議、寫文章批評、傳播消息、等等做一個出版人至少可以貢獻的棉薄之力(並沒有要求要去遊行、抗爭、鼓動立委修法這樣大的動作喔)。就算出這樣的書,然後大肆宣傳一番,把事件搞大,都是讓民眾能夠瞭解狀況的方式,而不是這樣偷偷摸摸想著要把書在十天內賣掉。

另外,要人介紹書,好歹也先給別人看過內容吧。發動部落格版主寫東西,賣電影的也會先辦試映會,也有賣書的先送書給寫手看,但現在能看到的就是一篇書介而已囉,到時候書出來的內容如果不如想像怎麼辦?

這位前輩以其經營出版的經歷,業界無人能比她來出版這本書更適合,也因此這封信在會被收到的人眼中,一定具有相當大的說服力,就像我第一次看到時那樣。可是,她有沒有想過,用藥文化探討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培養,讓讀者發現人體的另一種異於日常的感官經驗,一種奇特的眾妙之門,這需要長期的討論,而不只是搶在惡劣的出版分級制度前十天的一本書而已。這封信,讓人只看到一個炒短線的心態,而不是如其所言的「此書的出版又至為重要,因為它打破了我們對搖頭一族的刻板印象,透露出人民擺脫國家機器規訓、積極爭取身體自由的勇氣行動。」只此一本書就有這麼大的力量嗎?

勇氣在哪?我只看到躲避國家機器檢驗的投機心態,看到行銷者捧著文化與勇氣走在一條危險的鋼索上。

2005年6月14日 星期二

青春期的最後一個生日

九年前的這個時候,世界好像還很有希望,土石流還只是在高中課本上學到的地形名稱而已,人們還都覺得我們可以在未來做些什麼。

我的生日,大學時代最後一個生日,因為距離畢業典禮只有五天,離情依依,同學、室友們趁著我的生日,好像在做對青春和我們這段同學關係的告別儀式,所以大家都瘋了。

九年了,其實我記不太清楚那天晚上之前發生的事,唯一記得的大約是晚上九點以後,宗嫻去拎了一手啤酒,是可樂娜,還有一瓶檸檬汁。我們幾個人大約是三四位男同學加上我的三個室友,再加上三位女同學,我們跑到圖書館下方的廣場上躺在地上哀嚎大叫,然後飲酒。

我的酒量到現在都不好,頂多一罐啤酒,再多不行,但這是現在好一點的狀況,大學時更差。不過那天我乾掉了一瓶,然後大家開始傷春悲秋,依依不捨。我的大學時光過得很快樂,想到過幾天我們就分別要當兵、找工作去了,沒有人不處在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感慨裡。

胡亂扯一通之後,Tommy竟然不見了。我轉念一想,看一看附近,大概知道他去哪了,我大叫一聲,往旁邊的游泳池奔去,大家也一起跟過來。這個當時落成不到一年的游泳池,是我生平第一個游過的國際標準游泳池,曾帶給我很多美麗的回憶。比如說它的可以瞭望四野的景致,或者是有一次在黃昏時入池,看著天空由淡藍而變深藍、靛黑,然後星星出來,我們仰躺在水面上,感覺自己像是浮在星河當中。

我們幾個男生翻牆進去,看到 Tommy 已經在水裡,呵呵,當然是脫光光跳進去的。我們二話不說,也把衣褲全部剝光,噗通噗通跳下池去,有種解放和破壞禁忌的快感,偶爾有車子開過,燈光照過來,我們就停止嘻笑、不動,等沒有車子,又開始胡亂鬧。

十點的夜裡,南臺灣的星空下,青春期最後的解放和回憶。

事後女同學們很生氣,說我們拋下她們自己去玩,唉,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後來的後來,九年過去,我沒有再過過那樣無憂無慮的日子。

2005年6月12日 星期日

Mr. & Mrs. Smith

《史密斯任務》(Mr. & Mrs. Smith)是我滿期待的電影,光是主題的設定:一對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敵對陣營殺手夫婦,就讓我百般期待。等到海報出來,更為那簡潔而高雅的設計傾心(臺灣版的比較累贅一點點,多了很多彈孔)。我一直以為這是一部可以期待,而且會大賣的片子。

沒想到兩個禮拜前,同事說:「這部片不會賣。」我大駭,問其原因,他說:「沒有情侶一起拍片賣座的。」原來他講的不是根據片子本身,而是某種八卦的傳統。

這種緋聞情侶拍片的詛咒一直以來都有所聞,梅格萊恩和羅素克洛那部Proof of Life(都忘了中文片名)真是三敗俱商,男女主角都傷,票房也傷,不過那電影本來就不怎樣,也不該怪罪到緋聞上頭。

湯姆克魯斯和潘尼洛普克魯茲的《香草的天空》(Vanilla Sky)算是品質不錯,而且有Cameron Crowe當導演加持,他弄的音樂也一級棒,但可惜本來就是比較不大眾的類型,而且西班牙原版由Alejandro Amenábar拍攝的《睜開你的雙眼》(Abre los ojos)更有張力(雖然Cameron Crowe版本較細緻),使得《香草的天空》並沒有賣得很好,但我覺得這是類型跨越的問題。(另外多說幾句,Alejandro Amenábar真是了不起的導演,看過他三部片:《睜開你的雙眼》、《神鬼第六感》(The Others)、《點燃生命之海》(Mar adentro)真是部部精彩,而且都是不同的類型,難道新一代的庫柏立克要出現了嗎?)

回到《史密斯任務》,從頭到尾絕無冷場而且還非常搞笑,一開始是《玫瑰戰爭》,不過是殺手式的,然後竟然演變成《羅密歐與茱麗葉》,當然也是殺手式的。到最後,有一點像是《末路狂花》的感覺,但終究沒有那樣悲慘。

《史密斯任務》的導演Doug Liman之前拍過《狗男女》(Go)和《神鬼認證》(The Bourne Identity),在《神鬼認證》裡開發出來的冷冽鏡位和放大式的肉搏打鬥拍法,在《史密斯任務》裡面卻沒有怎麼強調,反而是力用各種場面調度來增強男女雙方攻防的對比,讓畫面的趣味和兩個人的張力拉到最高。我也很佩服編劇Simon Kinberg ,可以讓劇情一轉再轉,在一段張力即將減弱時馬上轉入另一段新的冒險。

明星?這是當然的囉,所以就不必談啦。

票房?以我去看的時候的人潮,緋聞魔咒大概破了吧。

2005年6月9日 星期四

旅行想像



許多人談旅行,不免扯到奧狄塞斯(尤里西斯),認為他為了返家而飄盪的歷程被當成是旅行的先鋒。這麼說來,旅行的目的便是為了回歸?這可不一定。若是為了讓家變得更有意思,可以有「回歸」這樣的感覺來豐富家的意義,那旅行本身的存在意義也忒小了,家的意義也太薄弱了吧。

出門在這島上遊蕩了十天,歸途時突然有這樣的想法,在那輛我一坐上去便感到不適的統聯車上,暈了起來,勉力靠著耳機中的音樂度過晃蕩的車程。車近台南,見到地上有下雨的痕跡,想來媽媽這幾天一直打電話問我們下雨天怎麼玩的疑慮是一直在的。

只是十天來除了在台東車陷沙坑時遇雨之外,其餘一直是無雨的天氣,頂多陰天。時間挑了,也由不得天雨便改,畢竟五個人的旅行是麻煩些,就開車吧,所幸雨沒跟上來。

最大的煩惱是車子,我一直在擔心大尾的車子會撐不住,因為它咆哮的聲音實在太大,而且不時出現奇怪的高溫臭味,害我以為車子快不行了。其次是開車的大尾,本來他打算一半讓我開的,後來想到我的多年不碰手排車經驗,他便一人擔起開車的重任,不吭一聲,在蘇花公路轉彎轉到手酸也不敢要我換手。其實我是開了一下午車,就在墾丁玩了一早上的水那天,大尾說累了,回民宿去睡午覺。吃完午餐我也想睡,不過其他三位小朋友眼巴巴的期待我開車帶他們去兜風,只好勇敢地擔起開車的重任。

開車這種技巧可能像是游泳或騎單車一樣,會了就是會了的,不熟的話只要摸一下便會再記起。六年來第一次碰手排車,在幾次熄火之後也變得漸漸熟悉,後座的乘客竟也有人放心地打起瞌睡來。

由墾丁往北開去,車過核電廠之後左轉,我憑著半年前那晚的記憶開到了小漁港,在其他三位小朋友的疑慮之下,引他們到了市場,高高興興地買了一大盒便宜又好吃的生魚片,回到車上開著冷氣大快朵頤,滋味甜美。

跟其他三個人比較不同的是,半年前的記憶疊了上來,在這個小漁港的冬季,騎著車,晚上七點,兩個人摸到這兒來,在同一家魚攤上買的生魚片,同樣的價格,只是當初引領我來的情人已經杳失了。墾丁變成一個複雜的記憶之地,有小學及大學時的快樂時光,但也有現在變成可怕的回憶腳印,在我再度踏上時襲面而來。而旅行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把這些痕跡慢慢擦掉,大尾在旅程中一直說:「我是以度假的心情來的。」度假,漫不在乎的情緒像是層層修正液般地覆在帶對一個地點的記憶軌跡上,夠多夠厚時,記憶便會被遮掩被模糊,到了某一天自己也會忘掉曾經在這裡發生的事。

這次吃了生魚片,我便已經開始模糊上次和他來時的所嘗滋味,似乎這次的魚味更好,更香甜。不吃沙西米的文瑜笑我們三個爭吃的,像是三隻偷腥的貓,吃到臉上竟然泛起幸福的光芒。大概吧,當傷心的往事被蓋過之後,幸福不就是來了嗎?然而這次沒到社頂公園去,半年前的足跡蓋不掉,可怕的回憶依然清晰可見。

努力把自己曬黑曬勻,旅途之前便持續做日光浴,沿途也一直擦防曬乳、曬後乳,很怕自己偏白的膚色會很快變白,回復到令自己討厭的顏色。第一次在墾丁努力擦上均勻的防曬用品,幾天下來的成果看來不錯,不過一離開墾丁便沒再曬著,只好努力擦著曬後乳液,安定之前努力下來的膚色。文瑜看了看,說我曬得比她均勻,虛榮心便被滿足了。

不過好像覺得擦上乳液便比較容易流汗,連吃飯都常搞得全身大汗,在花蓮爬八仙洞時便濕成個雨人似的,令人不禁回想起初入伍時在新訓中心沒過過一天乾爽日子的生活,流汗流到長滿痱子,流到中暑,躺在醫務所中流淚想家。

一起旅行的有五個人,兩女三男。我們通常都是找四人房,三個男生委屈一點睡一張床,每天窩在我身上睡的呆呆沒一天睡好的,我倒是沒差,容易睡著又睡得少。住宿的費用算一算也不是所有花費中最多的,身為「賤民」階級就隨便住,過得去便好。

在墾丁的房價被大尾殺到800元一晚,每個人只需攤160元,而我有時吃一餐便是這個價錢的幾倍之多,至此讓我對大尾的殺價功力大感驚奇,他竟是連租個陽傘都可以殺掉三分之一的價錢,讓向來不會殺價的我深深拜福。賤民階級連吃飯都必須精打細算,在墾丁的第一晚,路上見到海鮮店的龍蝦,除了過敏不能吃蝦蟹的大尾之外,每個人都口水直流。看明標價每兩70元,尚不覺的驚奇,直到看見有人要了尾一斤過四兩的,核算要1400元時,我們才大感訝異,紛紛走避。

文瑜哀怨地說,我們人窮命賤呀,自此我們以「賤民階級」自稱。不過賤民階級也不一定都記得自己的身份,有時也會忘了價錢而大花起來,像是吃了尾個人單日房價一半的烤小卷,(猶記得大一來時價格只有現在的一半)三個人吃了500元的難吃魯味,遂想念起東寧路的府城魯味。唯有比較過,才知道原來以前吃的就是好的,這個道理一直在旅程中出現,像是五天後在西門町鴨肉扁吃鵝肉,才知道民雄鵝肉亭的鹽水鵝是人間的極品美味。

旅遊中的食物多半不好吃,這是我的體驗,很無理,但卻是真實感受。在礁溪吃海產,賤民本性又發揮了,左支右絀之下,把預算壓縮在千元之內,不禁又懷念起老闆請帶我們到福樓吃海鮮燒烤,任憑我點菜的大氣魄,好吃份量又夠,我們在這個詭異聲色氾濫的溫泉地,吃得實在心酸。

心酸之外,也有吃得很怨嘆的,就是在知本。那是在街旁的一家小店上,我和呆呆去吃麵,一碗乾麵,一碗牛湯麵,二十顆小水餃,20元豆干兩顆滷蛋,以及一碗酸辣湯,每樣都難吃,尤其酸辣湯更是讓我恨不得飛回到台南佟記去,要一碗夠味的來喝的難吃地步,而結帳時竟然要價300大洋,我和呆呆差點ㄍㄧㄠˇ出來。真的是搶人,讓我把知本的食物品質擺在英國之後,可謂國恥。

沿路吃得最高興的是在花蓮的早餐,在子斌家。並不是因為是人家招待的才好吃,而是林媽媽做的菜很好吃,親手做的剝皮辣椒讓我印象深刻,西部大概找不到這種東部名產吧。

文瑜說吃名產美食是旅行的動力之一,很可惜我們這次都沒遇到過,再加上一些觀光區的可怕物價,往往令人退避三舍,若是吃到不好吃的食物,興致往往就打散了,像是在知本那一次。

各種指南書上所記載的美食地圖,想來不知是如何以訛傳訛累積下來的,關於吃的東西,相信文字不如相信口,如果有一個本地人當導覽,就只吃的方面,會比連吃都沒吃過的書籍作者所記載的來得真實。

連帶想起我們受文建會委託所作計畫案中的導覽部份裡,到底記載了哪些我們連吃都沒吃過的名產,走都沒走過的路線;就只從現有的資料中篩檢,去當地探訪一些「官員」,收集些官方資料,然後完稿。所以對一個地方的記憶,對一個城市的認知,不在地圖,不在介紹,而是在於親自的生活。親自在一個地方生活過,以生活中的各種需要去檢視環境,然後才能夠說對一個地方有所認識。來來往往的過客終究是表面的一瞥,如同政客般的不視民間疾苦。

出發前原本是打算到各地去探訪同學的,結果除了在花蓮硬是給我ㄠ到子斌,五個人住進他家之外,其餘各地的同學均是不見人影。到台東,打電話給中文系的東東,電話沒人接;在宜蘭打給柳丁,結果她人在我們剛離開的花蓮,而歐文也已經在桃園工作;到台北文瑜終於找到波波,卻在大尾開車南下之後,而我在台北的行程也軋不出來去見同學一面。

波波在電話中怨說,竟然到台北都不找同學的,三年沒見大家都很想看看變成啥樣子。旅程第一天文瑜到我家時,一見我面便驚訝地說我都沒變,還是學生樣,而我現在本來就是學生。

我倒是好奇她的驚訝,因為我覺得她也沒變呀,雖說她一直怨說自己當了三年老師變得滄桑了。自己同學沒見到,在台北倒是見到了心理系的亞宴,聽她說他們大學同學要去花蓮泛舟,不禁讓人嫉妒起來,我們班的同學會大概又要等某位同學結婚才有可能吧。

從墾丁起小青便一直嚷著想吃的「摸摸」(桃子),終於在天祥買到了。我們自太魯閣進天祥,只稍微看一下便走人,趕往宜蘭冬山河,連白楊步道都沒去走,實在也沒力氣去走了。

這是第二次到天祥,上一次是國中畢業旅行,十年前的記憶了,我現在只記得那次旅程中的幾小段回憶,連旅程中其他時間到哪裡去都忘了,沒整理過的照片堆中只有一張當時和好友文華拍的照片,不知背景地點何處,但可怕的是我國三時期的胖呆樣,自己看了都倒胃。

現在想起來,都不忍自己在國中三年一千多個日子裡走過的路途,面臨青春期的身心鉅變以及課業壓力,一直是我人生旅程中最不忍回憶的一段,國中畢業到現在到現在,我未曾再踏進過那所禁錮了我三年青春的牢籠一步。

吃了小青買的「摸摸」,想起在英國那些便宜的水果,那年夏天的中餐,有許多次是以一英鎊買六顆桃子來解決的。甜軟的滋味比漢堡三明治便宜又可口許多許多。牛奶與水果似乎是高物價的英國中唯一比台灣物品便宜的選擇,只是他們的牛奶太稀,味道如水。

在英國與巴黎這些外邦,流浪得更有旅行的感覺,有時候甚至是一個人在街頭晃蕩,些微不安以及無牽掛的腳步,旅行的味道濃厚得使風景美了起來。後來我發現,旅行後的記憶有時會改變對一個地方的印象。

像是在巴黎待了五天,從沒覺得她是一個美麗浪漫的城市,高物價及無法溝通的語言,使我們的民生基本需求不得暢行,而她雜亂像透台北的市容,也無法讓人興起浪漫的聯想。但是卻在離開她一個星期後持續懷念起來,這種思念的情緒卻使腦海中的巴黎變得美好,成為我旅行經驗中的唯一異數,和一眼便愛上了的京都及英國湖區經驗完全不同。

而宜蘭就這麼點水而過,好玩的冬山河及親水公園也因天色的關係無法盡興,趕著摸黑到礁溪,著名的溫泉鄉。這一次的旅程當中在知本及礁溪兩處溫泉勝地過夜,但我總是想像得太美好,將當年在日本長野縣的白樺湖邊的露天溫泉經驗與之相比。總是想像也有那樣一個日式澡堂,隔著疏疏的籬,大夥圍坐在礦泉溫泉池中享受。

但是文化背景的不同使得本地難有大池溫泉營業,有的話,也像在知本的一般,著泳衣進池,讓我百般洩氣,這就不像是在享受溫泉浴了。那時跟救國團前往日本,行程安排及導遊素質都非常棒,前往溫泉前導遊還詳細解說日式浴池的諸般規則程序,所以在面對必須完全卸下衣物的浴池時,我們這些故裝老馬的南國小孩一派落落大方,不想惹得國際笑話。當然那一次旅程沿途在我們大家努力維持之下,一致搏得各地招待人員的好評,也讓那些自命禮儀不凡的日方人員伸出大拇指。

在那一次湖畔溫泉的美好經驗下,我已經無法忍受扭扭捏捏地穿著泳衣褲到浴池,面對知本溫泉的規定,只好敗興而走,回宿處的大浴缸小小過癮。而礁溪的氛圍比本知本更令我們不安,這種詭譎不定的氣氛,是努力招徠顧客的旅店老板娘先破了局:「住這啦,我們這裡很乾淨,晚上也不會叫小姐的!」想起黃春明的《莎喲娜娜,再見》,想起早上路過的花蓮秀林,我們默然,連浴池也不想找,住了一晚隔天便走。

抵達台北算是旅程的終了,大尾再開回家,我和呆呆、文瑜進駐小青的窩,準備在城市中小玩一下。不過自此旅行的味道已散,回到城市,無業遊民旅行團已是結束,雖然後面我還有四天在兩大都市的玩樂,但這已是後話,也不算旅行了。墾丁碧海藍天,在台東為尋找圓石海岸而車陷沙坑,花蓮在海邊躺了一下午聽石灘的撞擊聲,在九曲洞幻想峭壁,在冬山河遇見毛利人,旅行結束,而尤里西斯尚未返國。


1999/7/15

2005年5月30日 星期一

真相終於大白,所以後面可以不必看了嗎?

看了《星際大戰:西斯大帝的復仇》之後,突然某些情節的思考感到困惑,最大的困惑在於路克‧天行者的身世之謎。

以往看星戰系列,到了《絕地大反攻》才知道莉亞與路克的關係,路克的身世逐漸清晰,片尾所有真相大白,一切血脈糾葛都清楚了。到了星戰的前傳,也就是「更正」之後的星際大戰前三集,目的就是為了鋪陳黑武士達斯維達的來龍去脈。

姑且不論這樣一個過程是不是足夠撐起三集的情節(對我來說,前兩集實在是可以縮成一集),但當代的觀眾依照影片出現的時間來看,可以先享受路克的身世之謎,再探索安納金投效黑暗的原因,但以後的觀眾呢?

如果依照盧卡斯的意願一到六集這樣依序觀看下去,看完前三集之後,接著要看1977年出版的最原始的《星際大戰》(也就是更名後的《星際大戰:曙光乍現》(Star Wars: A New Hope))以降的三集時,早已對其間人物關係的謎底瞭然於胸,那些以往被影迷津津樂道的正反方主角關係懸案,早就不具任何誘因,剩下的只有帝國與反抗軍間的爭鬥,那實在乏味極了。

所以呀,講故事要講成像星戰這樣有解謎意味的故事實,應該見好就收,不要再去講什麼前傳,把所有的謎拆解光光。若硬是要賺錢,好歹也不要前後次序調成依照戲劇時間發生前後的次序,而該依照影片問世的順序。就這一點來說,《無間道》顯然做得好多了。

2005年5月19日 星期四

自己的身體

當你發現青春的存在時,一定是青春不在;等到發現健康的重要,一定是健康出了問題;人要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也就是身體開始衰退。

除了運動員之外,一般生來肢體健全的人應該很少會對自己的身體(不是外表)多做留意,非得等到發生了什麼事,比如老化,比如受傷,比如運動,才會意識到身體。舊式哲學過於推崇精神層面,以致於讓身體墮入下層,好吧,下層結構決定上層結構,身體其實決定了精神,這是越來越多發現實際的物質可以影響腦部思考所帶來的明證。

沒有身體,就沒有精神。這好像現象學以及各種二十世紀以來的文藝理論所探討的,解構以往的形而上哲學,存在先於本質。我們自小被教養成認為精神的總是比物質/肉體重要,這很有可能是阿Q精神是勝利的遺緒,這也導致了我們身心的不平衡。

等到好不容易我們發現自己的身體,發現該怎麼對待自己的身體時,身體早已經被我們惡劣對待過了。

發現自己的身體其實不是一件簡單的是情,怎樣跟身體對話是必須學習的,用各種極細微的感官去感受,去將各種反應做定位,才能瞭解身體在跟我們做出什麼樣的回應。越來越多的人學習瑜珈、氣功、太極、舞蹈,這不一定是自發性的想對身體做的開發,有可能是風潮所致,但多少也讓人開始去瞭解自己的身體。

一年多前跟同事學八段錦,每週一次兩小時的練習,對於身體的部位與活動好像多瞭解一些,但最大的好處是讓我兩年多前不知怎樣發生的傷痛漸有好轉。後來同事們越來越「怠惰」,我們的氣功班終於解散。

後來我找到了一家不錯的舞蹈教室,開始學我自大學以來便想學習的現代舞。現代舞可以說是芭蕾舞的逆向操作,不像巴蕾一開始練習各種基本動作,我們的現代舞入門課不斷地讓我們去和自己的身體對話,去鬆開身體,去轉動每一個關節,去拉動每一條平常不會使用到的肌肉,讓我去發現以往隱約有注意到的身體狀況,擴大這些發現。

另外一個是飲食,我發現我不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因為跳舞的緣故,某些食物吃了肌肉會緊張便顯得明顯。就像帶我們練氣功的同事,他的身體更是「淨化」到很多對身體不好的食物一沾到便有反應的程度,一些一般覺得沒有壞處的食物,我們開始避免:冰的飲料,摻了糖的食物、飲料,味精過多的食物等等,不是減量便是避免。

當你越來越認識自己的身體,這些飲食控制不像為了減肥的節食那般痛苦,因為你有了與身體良性的對話,你知道該怎麼好好對待身體。

發現自己的身體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過人一輩子最大的功課便是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身體應該是最先要做的第一步吧。

貧窮男的寶物



今天剛添購的抽風機。

搬來台北三年,忍受一年比一年更無人道的夏天,夏天下班一回到家,戶外的夏夜已經清涼如水,家裡還是如蒸籠般悶燥。

住的這個地方我不是很喜歡,所以除了一開始動念想要裝冷氣之外,後來我都打消念頭。有時候真的是熱到難以入眠,不知如何是好。前一陣子跟同事提到這件事,他說可以裝個抽風機,這是貧窮男的好工具,可以把戶外的涼風抽進來,不像像電扇一樣怎麼吹還是屋裡的熱風。

這真是一語驚醒熱昏人。

小時候鄉下家裡有抽風機,8歲搬家以後就沒再用過,13、4歲時家裡裝了冷氣,大學住校時,因為學校在山丘上,夜晚不似都市那般悶熱。20歲時又搬家,新家通風超級良好,涼爽宜人,不想吹風的話,也有大樓空調。所以我根本忘記有抽風機這一回事。

沒想到淪落到現在,抽風機似乎是一個新的救星。

抽吧,把涼風都抽進來吧。

2005年5月16日 星期一

按指紋

得趕緊想個辦法來對付即將到來的7/1換新身份證按指紋的措施,我可不想在這個國家生存都被當作犯罪嫌犯般對待。

這個國家,對外軟弱無力,對內可兇狠得緊,要叫我去愛它?

愛是用嘴巴湊麥克風喊就成的嗎?多做點值得我愛的事好不好,不要吃飽鹹橄欖,只會欺負無產階級。

2005年5月15日 星期日

哪來的終極戰士呀?


去年影片上映前寫的文章,本來沒想到會去看這部電影,寫到此就算了。沒想到後來被朋友找去看了此片,唉。後來一直要再補寫一些什麼,可是拖了快一年都沒動,那就這樣吧。


1987年阿諾史瓦辛格主演了《終極戰士》(Predator),這部片子至今看來都很有意思,把之前越戰模式搬到科幻片來,把越共變成會隱身的外星人。

1990年主演《致命武器》(Lethal Weapon)系列的非裔男星丹尼葛洛佛(Danny Glover)接演《終極戰士續集》,這次外星掠奪者跑到都市裡來,場面更血腥,但是越共跑到都市裡就一點也不有趣了,所以這部片超級失敗。

《異形戰場》(Alien Vs. Predator)把兩部系列影片裡的恐怖生物鬥在一起,真像是福爾摩斯大戰亞森羅蘋,弗來迪大戰傑森,怎麼最近都喜歡搞這種玩意兒,再來要不要有李慕白單挑楚留香咧。

終極戰士,這個譯名,當年我看的想法是指主角阿諾,雖然英文原片名是「掠食者」,指的是外星生物,但依中文的邏輯,總不會把終極戰士這種正面的詞彙來直接連結predator吧。所以,這個終極戰士,對我來說,指的是絕對不是那個外星生物。

結果最近《異形戰場》出來,所有人紛紛稱其為異形大戰終極戰士,直接把終極戰士接上predator了。情有可原之一是,當年這生物也沒名字,英文版還可以稱predator,但在中文版裡面卻一個名稱也沒有,片商又為了連結兩個影片系列,就直接用了終極戰士之名。可是這樣看起來真的很奇怪,異形大戰終極戰士,看起來就有正邪之別,不像英文的Alien Vs. Predator,就是兩個「非我族類」的大廝殺。

這樣的組合看起來也很有趣,充分反映出美國的恐懼。1979年誕生的異形,字面上就暗指移民、外來者,在保守思想大行其道的時代(1980年雷根開始執政八年,然後是布希四年)對於外來者的恐懼是其來有自的,密閉的太空船就是科技先進不希望外來者的美國,但卻被外星生物「污染」,因此必須要不斷地消毒。

有意思的是,根據《異形》(1979)片中的敘述,這些外星污染卻是後國家時代跨國企業為了利益而想要引進的。一方面想利用外來者,但同時又有恐懼,這真是移民立國的美國的最大矛盾呀。(台灣,也差不多啦!在非漢族成員越來越多的今天,台灣人應該會越來越愛異形電影吧!)

後來的異形系列電影不一定扣住雷立史考特的保守觀點,每一集不同的導演都不斷地在形式上翻轉類型,在內容上也持續諧擬前一集,詹姆斯柯麥隆把續集變成殖民相互大火拚,第三集變成流放者與當權者間的爭鬥,這一集的性別辯證也加強,而且大衛芬奇一心終結異形,把所有前集的元素都顛覆掉。

第四集則把第三集顛覆的以居內的觀點「再現」(re-present)異形,(在這裡用「再現」實在是再恰當不過了,「克隆」也是一種「再現」呀,「克隆」不同於「複製」(copy),而是「再現」!)又「再現」了一個雷普莉和所有第一集出現的元素,但全部都是形同義不同的的克隆與再現。

在《異形戰場》我們看到的就是美式恐懼裡的兩大來源----看得見的外來者與看不見的掠奪者大廝殺,當然現在少了越共恐懼,這個地位就由凱達組織取代,所以電影一開始救是一行人準備去尋找predator,要我不聯想到搜捕基地組織成員也難呀。

敗家日記(1999年)



(這是現在在台北的書架之一)


沒想到終於輪到我來寫「敗家日記」了。以往在BBS上看到購物版、敗家版、血拼版中所述的事實,覺得不可思議,不過當事情輪到自己頭上時,那種魅惑的動力硬是不由分說地將自己拉著往前跑。當然,比較起來,我這舉動應該不算很敗家,光是在金額方面便比人家不過。

我認識有人看到一件據說「很便宜」的DKNY外套,五折,便迫不及待地刷回來,15000元新台幣一下子出口袋,也聽過朋有的朋友在法國兩天就花掉盡300000大洋台幣的。對於這種事蹟,我只能以理解神話的心態去想像,並不太能將其放進我的生活來體會,畢竟窮人家的小孩眼目及思考範圍有限。

七月之後便沒了助學金,過著窮苦的生活,又逢暑假,到處玩,把一點點積蓄也花光,窮到縮衣節食,不敢在外用餐,看到書不敢買,不敢逛唱片行的地步。可是書店和唱片行是我精神動力的加油站,不去實在很痛苦,所以只好盡量克制自己的衝動,以空間換取時間,多逛幾圈,模糊掉自己想買的慾望,將癮蟲發作的時間延後,等待,等待那遙遠的助理薪資。

終於,薪資在千呼萬喚、望穿秋水下撥入帳戶,馬上便被我花掉一半:繳積欠許久的卡款,請客,然後到書店及唱片行「還願」。

在長達四個月的「斷糧」狀態下,我每每徘徊在這兩個精神加油站,以手指觸摸每一本呼喚我的書背,呼嗅每一張喜愛唱片的迷魅氣味,幾乎都在每一個被我再三流連的書本、唱片上做了記憶條碼,真的要買的時候,我幾乎可以不必思索,只要在書架、唱片架中穿梭而過,雙手隨手一抽,我便可以把這些我早已愛撫許久的子民們,通通拉回我的懷抱。可是,諾亞方舟的預算有限,負荷不了過多的救援,只好留下一些等待下一次的船期。要決定哪些先讓我帶回家,便傷透了腦筋,原本意興風發的大掃蕩,結果變成難以抉擇的「生離死別」。缺少大將之風,以及暢快淋漓的果敢,若呂正惠見到的話,一定鄙為小器。

昨天入帳後的第一件事,還債,繳完卡款,本想先去誠品買夏宇新的詩集《Salsa》,我已經眼睜睜地望著它,卻又動不了手一個多星期了,第一件事便要把它給解決掉。可是那時候正值晌午,本人又有午休的習慣,累得不想老遠跑到誠品,便打消攻陷夏宇的念頭,轉向校門旁的明目書社。

猶記得上上個月在明目,也是眼睜睜地望著卡西爾(Ernst Cassirer)的書,卻是沒有預算買下來。今天去一看,卡西爾已經白雲千載空悠悠,但是還是買了七本書,都不錯,至少都還沒有台灣的繁體字版,免不了要讀這些我很厭惡的簡體字。

(作者,書名,出版,購買地點。)
J. Lyotard,談瀛洲(譯),《後現代性與公正遊戲:利奧塔訪談、書信錄》,上海人民出版社,明目書社。
Arif Dirlik,《後現代氛圍》,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Edward W. Said,《賽義德自選集》。
Terry Eagleton,《歷史中的政治、哲學、愛欲》。
Walter Benjamin,《本雅明文選》。
李銀河,《同性戀亞文化》,今日中國出版社。
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我的藝術生活》,中國電影出版社。

以上第二到第五本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的「知識份子圖書館」書系,這幾本在台灣都是沒有出版的,例如本(班)雅明,台灣應該只有台灣攝影季刊出版,許綺玲翻譯的《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和《說故事的人》兩小本,而另外可以買到的是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的《啟迪》(Illumination)。薩伊德的部分,台灣慣譯成如此,而非賽義德,最先出現的是《知識份子論》,再來便是今年9月出版的《東方主義》,這一本所選的論文大部分也是台灣所未出版的。

其實每次去逛明目大陸書,都會有一種沮喪感,覺得台灣跟對岸比起來真是一個缺乏文化的地方,雖說那邊的共產出版社幾乎都是國家出資,可是相對比起來,我們的政府出版品(如果可以這樣比的話)所做的未免太不足、太片面了。

前天訪問高雄阿蓮錦飛鳳傀儡戲團,提到大陸的傀儡戲狀況,薛團長說大陸那邊還有教授傀儡的學校,相較之下,台灣僅剩8團的慘澹情況令人不忍。在這邊很多都要劃歸在市場體制下生存,好處當然是富競爭力,但壞處就是消滅了弱勢及特色,變得大眾化,平淺化。而文化因為不像經濟、工業是實質接觸得到的,被忽略是自然的事,特別是在像台灣這般急遽開放,十幾年要做別人花幾百年建構出來的體制,文化被被犧牲也毫不為奇了,只要決策人不能夠體會到這一方面的嚴重性,而多借國家之力加以保護的話,未著根的文化之苗可是會被各方的洪水沖走的。

牢騷發完,繼續紈褲下去。

2005年5月14日 星期六

一個跟媽媽相關的故事

小時候,家裡很窮,爸爸家裡幾個兄弟都沒在家,就只有爸爸一個人以微薄的薪水養家。每個月幾乎全數把薪水交給奶奶,六口之家省吃儉用倒還好,算過得去,但就是爸媽自己都沒有半點積蓄留下來。

每到週末,大伯夫妻就會帶堂妹回家,平常簡省著吃的飯桌上就會突然豐盛起來,菜色是平常雙倍地豐盛,平常不常見的水果是餐餐都有,大伯要回去了,還有伴手可以拿。

但是他們是不拿生活費回來的。

因為每週的「揮霍」,原本爸爸少得可憐的薪水就更形見蹙了,但祖母卻跟爸媽抱怨生活費不夠用,所以爸爸就再把自己一點點的零花錢都省下來給祖母。那時後,他們倆真的一點積蓄都沒有了。那時後,我四、五歲了,鄰居同齡的鄰居都上幼稚園了。

家裡前面住的是堂叔,當醫生,大概是村子裡第一個買私家車的,堂哥堂姐堂弟老早就上幼稚園,而且是市區裡的私立明星學校。東邊的鄰居是關係更遠的堂伯,跟我同年的堂妹也上了幼稚園。但是我沒有,我一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幼稚園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因為我沒上過,因為爸媽一點錢都沒有。

他們沒有辦法供我去上幼稚園。每天早上娃娃車來街鄰居小孩時,我和弟弟都會跑到路旁去送他們上車。我已經無法完全記起當時我和弟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去做這件事的,是不是帶著極度羨慕的神情去尾隨娃娃車,並不得而知。但這個場景到現在是真的存在在我腦海裡,但是只有影像,卻沒了感覺。

某些部分是媽媽很多年以後補充的,她說那時後娃娃車上的老師就跟我說:「要來跟小朋友一起上學,去跟媽媽說喔。」那時後我們就這樣去跟媽講這件事,但是,家裡就是沒錢呀,怎樣也沒辦法負擔龐大的幼稚園學費,所以我們還是天天去跟在娃娃車後面跑。

當時,小孩子嘛,也不覺得怎樣,就是想去而不能去,這樣而已。

但一直到很後來,大約是大學快畢業,算來也是當時事發十六年後,猛然想起這件事,開始揣想父母親當時的心理。如果你的小孩子很想上學,但是你卻沒有能力負擔,而且是因為家族裡不公平的待遇而導致如此,那該是怎樣愧疚的感受呀。

從事情發生到我大學畢業前,我都沒意識到這件事,那一天不知為何突然意識到了,才突然領會媽媽多年來老是把我和弟弟追娃娃車這件事放在嘴邊,聽得我都煩了,但其背後是是一種補償心理,她想要把這件事自她難以抹滅的經驗記憶中淡化一些,但又沒辦法,只能訴說來減輕。

更或許,她想自我們口中知道我們的感受,但我們卻一點都不明瞭,因為那時候真的是太小了,小到沒有任何埋怨的心思留下來,長大後也無從回想起。所以每次她講這件往事實,我們都沒有人回應。

也許下次有機會,我該對她說:「我現在照樣不也很好嗎,不要再為五歲的我擔心了。」

2005年5月13日 星期五

個人良知的追尋

去年年底辭世的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2004),無疑是美國當代最具活力的知識分子、評論者、小說家、與電影導演,要簡單地以其作品定位桑塔格並不容易,但看過她一兩部作品之後,也就不難體會為何她需要以這般複雜而深刻的面貌來表達自我。

根據原刊於《巴黎評論》的訪談可知,桑塔格雖然想如同《小婦人》中的二女兒喬一般寫作,但她想寫的卻是如同傑克.倫敦的《馬丁.伊登》般深入自我探索、挖掘自我良知的書寫。她認同馬丁.伊登在浮華世界中仍能夠發現內心深處的良知,並且在其作品中大力倡導,桑塔格期待自己也能如馬丁.伊登般奮鬥。當然,馬丁.伊登悲蹇的命運可不是桑塔格可以「忍受」的,她想要有更具英雄性、更有行動力的探索與宣示。

桑塔格十三歲時讀了安德烈.紀德札記,這也變成了她往後書寫時的楷模。由她自認傑克.倫敦與安德烈.紀德是其書寫的典範,也可以理解她往後創作文論(essay)和小說、戲劇時的目標所在:如紀德般自我挖掘與追求,如傑克.倫敦般追求濁世中的良知。

由桑塔格的第一本文論作品《反對詮釋》開始,就可以見到她不畏世俗而力求良知的精神:在《反對詮釋》中她反對當時許多簡化的藝術品的解釋 ──那種無視藝術存在的自主性而以為藝術品只是為了表現單一意義的簡單詮釋。

她的良知態度一直堅持到最後,她是九一一事件後率先發言要美國反省自身中東政策的知識分子;二○○三年出版了《旁觀他人之痛苦》,反省現代人以影像觀看戰爭的方式。桑塔格不斷追尋現代人的良知,她往往觸怒了很多人,但同時也提醒了很多人。

2005年5月10日 星期二

《情書》中的死亡



因為去年金馬影展做了篠田昇紀念回顧展,所以最近岩井俊二又開始被注意起來,除了影展放了歷年六部電影之外,岩井受邀來台參加在院線做商業放映的《四月物語》、《青春電幻物語》,重新上映的《情書》(「岩井俊二影展」),以及最近的《花與愛麗絲》。金格唱片也在最近推出套裝的岩井俊二DVD,包括了一片導演訪談,和《情書》、《四月物語》、《青春電幻物語》這三部片。

我看的第一部岩井俊二當然也是《情書》,而且深深為之著迷,為了發現這部電影令人著迷的原因,我反反覆覆不斷地看這部影片,結果我找到的答案竟然是:死亡。

我在以前上的BBS上發現自己過往寫的關於這部電影的文字,那段文字寫於1997年,文章中竟然又包含了1996年寫的關於這部片的隨手感想,形成不同時間的探訪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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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n Sep 22 19:48:33 1997)

    《情書》在臺公開上映是去年八月十日的事了, 那時剛入伍三週,一直要過了幾個月後才有機會去看。

    這一年多來,看沒幾部好電影好讓我追思不已的,唯獨這部情書,再三地反覆拿出來看,配樂不斷地聽,縱容自己浸在那種氣氛中。

    整理這一年來在網路上寫的觀影心得,意外地發現去年我寫的觀於這部電影的感想:


        Love Letter一片有一種誘人的魔力,可以讓你猜知其結局,仍會被感動。

        其魔力在於歷史的不可及和生命之不可追,也就是因為男阿樹再也回不來了,所以他的角色位階便被提升成一種完美的象徵,其他人便在他的過往中去尋找,但尋找的仍是現在仍存活的人的感覺。

        人對歷史的真象有一種莫名的感動,特別是一直被隱瞞到最後才揭露的事。君不見多少文學作品和電影都以此為誘人的技巧,一層層的挖掘,等到事實(?)出現,卻是不能改變。只能好好思懷,其間的感動便在此激發。

        人們對於昔憶都是善於感動的,This is the magic powder of this film!!!!! (1996)



    這是去年十一月十六日寫的東西了,那時還是菜鳥一個,然而重複的日子過的極快,雖然難捱,回想起來卻是極迅速的。想到《詩經》〈邶風‧擊鼓〉篇中,「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就是因為生死的不可知,所以與子成說才有其美好及令人重視之處。

    今天再看一次《情書》,反而覺得死亡是這裡面的一個重要關鍵:女藤井樹之父的死亡,男藤井樹的死亡,對他們周遭的人都有重大的影響。劇中女藤井樹回到母校拍照遇到以前的體育老師,老師跟他說男藤井樹山難的消息她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死了,然後影片剪接到女藤井樹的父親過世時,她在雪地中看到的冰凍蜻蜓,然後再接到渡邊博子到山中對藤井樹喊話,將這個死亡主題的意涵接續成一個完整而令人深思的環節,觀眾便在無形中被感動了。

    生死契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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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文章中,顯然比1996年所寫的看得更深入,但還是沒清楚地點出題旨,其實很簡單,《情書》講的便是死亡賦予情感的昇華作用。而更直接地來看,《情書》所描繪的是死亡,愛情只是糖衣而已。

岩井俊二把男藤井樹的死亡揭曉時刻和女藤井樹小時候父親過世的場景結合起來,然後馬上帶到女藤井樹小時候發現被凍結在冰塊裡的不朽的蜻蜓屍體,然後馬上連接到女藤井樹因此發高燒信入昏迷與死神搏鬥,又與女藤井樹之父當年病故的場景重疊;冰凍的蜻蜓,也與墜入雪山恐怕也是呈現冰封狀態的男藤井樹相互連結。這些所有的都再說明死亡帶來的是瞬間凝結的作用,將死亡者的成長/發展凝結住,所有的人就只記得當時的美好的印象。

更有趣的是,男藤井樹與女藤井樹最後一次見面,是女藤井樹父喪之時,女藤井樹留住的父親凝結的印象,也同時留住了男藤井樹最後印象的凝結。男藤井樹托女藤井樹還給圖書館的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這是普魯斯特的記憶凝結之書。

到了片尾,所有觀眾也都發現這本書其實是有玄機的,裡面藏了男藤井樹對女藤井樹當時情意的凝結,他們的感情發展在那一刻死亡,被保留下來,留下最美的一刻,讓每位觀眾感動不已。觀眾們誤以為被感動的是純粹的愛情,但其實是死亡。

2005年5月9日 星期一

還是得靠作夢來逃脫





公共電視今天播出《夢遊夏威夷》,這部片是去年底金馬影展的片子,影展後不久便上院線了,是當時後我的電影片單上第三順位的,但因為那天晚上到西門町時,僅剩這部片子可以湊得上,也是啦,有楊祐寧的片子就要去笑一下囉。

出乎意料的,片子相當的好,導演/編劇徐輔君是王小棣訓練出來的,怪不得基本功力紮實,在台灣拍片最容易出錯的基本功夫上結結實實地做好,也讓演員去參與劇本的修改與現場調配,所以我們就看到一部自然順暢無比,所有的路人、配角無一不流暢而發出生活光芒的演出,而不是以往大部分台灣電影、電視裡路人甲乙丙和配角隨便不搭軋的演出。

即將退伍的阿洲和小鬼無所事事的屆退老兵,阿洲夢的小學愛慕的小學女同學欣欣出事,所以想去找她,小鬼亂「趴」檳榔西施花心在外,新兵(天兵)林昆河因為女友兵變而攜械逃亡,兩個無所事事的老兵便被差假出去找逃兵。阿洲趁假先去找欣欣,才發現她因為升學壓力崩潰而住進療養院,一陣混亂之中,阿洲把欣欣帶著,跟著小鬼一起去花蓮找昆河...

光是看電影的爆笑劇情和俊男美女就已經夠了,但如果你還要我講更多支持你去看這部電影,其實這是一部以輕鬆生活與歡笑來反應所有社會箝制的影片。兵役、升學壓力是裡面最重要面對的社會制度,兵役制度把所有的青春綑綁在一起,在部隊裡面有變成年資階級相互折磨。

升學制度更不用說了,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因為念名校被升學壓力逼得崩潰。《夢遊夏威夷》像是這些社會箝制下的一個出口,片中角色們一直做出逾越這些社會箝制的舉措,觀眾就不斷地發笑,但我們發笑,是因為處在這些社會價值裡面,覺得這些舉措實在太「不正常」,所以我們一發笑,其實是不斷地拋出我們的價值判斷去對角色做評價。

一段屆退的故事,讓我想起等待去當兵的《風櫃來的人》或《美麗時光》,不過《夢遊夏威夷》表面上沒那麼深沈,更常讓我想起的是《菊次郎的夏天》,但《菊次郎的夏天》太刻意、太媚俗,只是因為北野武,所以賣了。我也希望這部比《菊次郎的夏天》更自然、更有精神性的片子,怎麼樣也比北野武多賣一點吧!

2005年4月5日 星期二

草祭水又中心



距離去年八月回台南,知道這家「草祭水又中心」,到今天終於和大姊頭去了,已經相隔了七個多月,今天有緣得見,真是一家棒到極點的二手書店,是在台北一堆人交相讚譽的茉莉也比不上的呀。

晚上跟大姊頭亂逛,還陪她在渺無人跡的安平練車,近十點兩個人都睡眼惺忪了才跑到草祭水又中心,原是她要去拿店老闆幫她拿去俵的《親愛日記》海報,(亂插話,大姊頭把之前小婦科送我們的《四百擊》海報拿去俵,俵完之後果然看起來身價萬千,想想我那一堆如山的各式電影海報捲起來多著像垃圾,其中珍品可多著哪!)順便讓我去看一下這家店。

真是了不起,一見到門口的木店招,進門的小花園、水池,把小巷弄內舊式台南常見的獨棟雙層樓花園洋房拿來做二手書店,光看這個仗陣就嚇死人了,進去之後,整個店鋪陳的品味鬆緊得宜,不像很多舊書店像是倉庫一般,品質聽起來不賴的擴音器放的音樂是音量是充足的,不只是當作襯底用,聽不懂,不過是一首首男中音唱德文藝術歌曲,這也是我逛過的二手書店僅見的,整個空間感由燈光、書架、音樂詮釋得相當好。

中間我進了一次廁所,竟然是有香味的,香味來自擺設的植物。開始逛書時,竟然發現我到處百尋不著的時報「近代思想圖書館系列」的《資本論》連同導讀,找到這套書,簡直就是奇蹟,但找到一套書已經夠高興了,竟然還讓我找到我也找了很久的傑克‧倫敦《馬丁‧伊登》,這只能說是天意讓我這般愛上這家店了。

(時報的近代思想圖書館系列一直是我非常欣賞且依賴的書系,前幾日上網去看,竟然出版的四十多本書中,竟然約有三十來本斷版,一個好好的書系被經營成這樣,即使是因為書本身難賣,但這是一創系列時就知道的,怎不好好善用其他大賺其錢的書來補呢?出版不該是這樣做的,更何況是這樣一家大出版公司。)

下次應該找一個午后,或是剛入夜後的時光,到這裡點一杯咖啡,慢慢地翻書揀書,那會是多麼地快樂呀。

2005/4/5

店名:草祭水又中心
電話:06-2289110
地址:台南市北門路一段123巷16號
(店名的怪怪名字,其實是老闆名字的拆字)

2005年3月28日 星期一

為什麼要「根據真實故事」?



看電影的時候,常會在片頭或片尾看到base on a true story或a true story的字樣,標示本片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或者根本就是真實故事。

「真實故事」有這麼重要嗎?我們看的影片或是書,裡面的內容是不是真的發生或有這麼重要嗎?真的發生過的事情便比較容易使人信服嗎?虛構的故事就是荒誕不羈不足為信嗎?

簡單地說,沒有所謂的「真實故事」。我們所有要求的真實是怎麼一回事?得像故事採集者一樣把真實發生過的是見記錄下來,然後再根據記錄寫成順暢的故事。在十九世紀以前,或許人們是相信「寫實」這件事的,但進入二十世紀以後,寫實便不斷被質疑。

愛因斯坦的的相對論發表後,人們開始知道宇宙事物沒有所謂客觀的尺度,所有一切都是以相對的角度做觀察;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更說明,一旦任何尺規介入,受測量的物件便會受到尺規的影響而不再是原來的狀況;尼采認為任何敘述的角度介入之後,便有了敘述者的自我觀點。

也因此,任何的觀察、測量、敘述在在影響被觀測物,因此真實並不存在;一切只要被述說,就至少已經經過「觀察、測量、敘述」三種影響或扭曲,所謂的真實故事並不存在。

既然沒有真實,我們有的就可能只剩下「(任何角度詮釋下的)改編」和「虛構」。改編的過程,也很大程度涉及虛構,包括任何角色的內心狀態、動機,甚至是哪一個時候穿的什麼樣的衣服,絕對依賴很大的虛構成分。如果拍成電影,那更得謹慎挑選觀眾喜愛的演員,那在外貌上面的虛構就更大了。

所以,為什麼我們還相信要有真實,還對真實故事執迷不悟?還相信真實故事,只是讓自己去相信一連串的不真實而已。

得另外說明的是,a true story所指的應該是現實,reality,所謂真實(truth),應該是一種概念,就西方哲學來說,是自蘇格拉底以來到康德到黑格爾所確認的先於現實存在的一種概念,是所謂的「理式」(log)傳統。「真實」落實成為「現實」,就有了相當程度的墮落,或說誤差,再對「現實」進行描摹,又誤差更多,所以柏拉圖在《理想國》裡面主張驅逐藝術家,其實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這些西方哲學史上的思想變遷不要說得太多,總之,到了十九世紀後半以後,這些西方哲學傳統紛紛受到挑戰,馬克思扭轉黑格爾的辯證方式,置現實世界先於真實概念。解構主義者如德希達,認為理式是錯誤的概念,文字並不是對口語的模仿而口語是思想的模仿,文字有其自身存在的意義。

不以西方哲學的脈絡說明,那好,虛構有什麼好處?這個問題在以往來討論並不是那麼明確,我也沒有更多論點來支持,但在網際網路、9-11事件之後,所謂的虛實界線已經模糊,以往被認為只能出現在想像出來的事件,竟然都出現在現實生活中了,實與虛的界線已經模糊。

因陌生而來的美好----讀《帕洛瑪》





一本文學小說創作,在現今的出版市場中,如果不是媒體極力曝光,要被讀者發現實在是極度困難的。如我輩者般被友人稱做收集狂的愛買書者(是,只是愛買,疑為書籍血拼強迫症),面對像《帕洛瑪》這樣一本小說,恐怕也很難令人自百花齊放的新書平台上發現它的蹤影。

甚至把書拿起來翻看,覺得這是一本值得買回去的書,最後掏出錢包買回去。翻開《帕洛瑪》,一開始是廖炳惠和李奭學兩位對我而言很有吸引力的學者的序文,但對一般讀者(就只是想看小說的讀者)來說,這兩位的推薦序文,帶進了很多只有對小說主體性、小說敘事脈絡等等議題有興趣的讀者會關心的討論,恐怕是徒增非「文藝青年」式讀者決定買不買書的障礙。

然而,這麼一放下書,儘管讀者還有其他各式各樣、更有趣、更動人、更高深、更緊湊的小說作品可以選擇,可讀者們就此失去了觀察一位有自覺的青年小說創作者彎身躍進小說創作競技之河的跳水姿勢,殊為可惜。

在現今的台灣,願意給初入門者機會的讀者恐怕不多,每個人都不認為自己應該具有這種使命,這些使命不應該都是學者、官員來做的嗎?一如讀者身份轉換為觀眾、聽眾面對台灣的電影、音樂狀況時同樣的麻木,反正我們似乎也不必在乎,反正都會有好萊塢的電影、歐美日的流行音樂、以及大量湧進的各種翻譯書籍。身為花錢選擇文化商品的台灣讀者是幸福的,因為可以選擇的項目多到無法一一顧及,只要他不在意創作品是不是由自身土地上生活的人們所產出。

不單面對《帕洛瑪》會有這樣的感嘆,在面對眾多本土創作與讀者間的落差時,也會有如此的感嘆,而《帕洛瑪》存在的本身,偏偏正是這種感嘆的一種諧擬(parody)式存在。

如同所有書介和評論者第一個注意到的,《帕洛瑪》使用了一種近似當前翻譯小說會出現的語法----一種常被文壇前輩批評的非傳統中文或是西化的句子----構成整部小說。對於這種語法,若不是先被強調出來,讀者打開文本直接閱讀,恐怕不容易察覺到有何異狀,畢竟我們都太熟悉翻譯小說的「語體」(如果算是一種語體的話),而且作者流暢的而保持觀察距離的描寫,讓這種「語體」與情節進行得相得益彰。

大概也是這樣的緣故,所以這些推薦的名家們莫不以此為異,因為以往以這種語體的書寫只有被批評的份,但現在卻出現這樣一本小說,以原創小說的身份將此語體發揮得恰到好處。

根據作者自我「供稱」,這樣的寫法並不是刻意,而是他嘗試過多種寫法,覺得保持這種不中不西的聲腔(嗯,聲腔)是目前最適合他的。這樣的作法,當然是有意圖,也是不得不然,因作者的「體質」和作品需要而異。

黃柏源並不是初次這樣嘗試的作者,以往比較被討論的就是黃國峻參加聯合文學新人獎的作品〈留白〉,就被稱為使用翻譯語體來書寫。當然,這也連帶提出一個思考,不管是《帕洛瑪》或〈留白〉,其內容所描述的都是西方人物、環境,是不是這樣的環境與人物設定,讓讀者覺得其書寫的中文比較像西方語法,或是不得不採取這樣的語法來書寫,一如黃柏源所稱,他在意所寫的句子是不是可以反向翻譯成英文(但顯然《帕洛瑪》理的背景設定像是在義大利)。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如果《帕洛瑪》用的是張大春寫說書故事的語法來寫,那會是什麼樣的光景?這樣看來,似乎其「聲腔」的存在,有不得不成立的理由。

在白牙彼此咬齧下,還是得快樂長大

 
 
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的《白牙》(White Teeth)是一個「可怕」的預謀,看她寫的瓊斯和伊格伯兩家三代,甚至隨作者敘述再加長延伸出來的前幾代,這混雜英國白人、牙買加人、孟加拉人(千萬不可以誤認為是印度人)的家族日常經歷,沒有一個讀者不會笑出來。

笑的當時實在是因為作者把這些人的嘴臉和心態描述得太過栩栩如生,透過字紙都可以想見得到他們的腔調、表情漢莫名的堅持。但在下一刻,你卻又開始警覺到,這是作者的陷阱,讓我們笑出來的可能是某些我們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觀念,或是對於在低下階層打混人們的鄙視,雖然你我都是屬於這些階層,但我們還是笑出來的。

笑出來才發現,原來我們身在低下階層,卻在看書的時候以為自己比書中人物地位更高,但第三個轉折讓我們想到,其實我們也不過就如同書中的人物一樣,每天說著愚蠢的話,堅持的不關痛癢的堅持,看到外勞或外籍新娘就遠遠地閃開。我們笑的其實是自己。

莎娣‧史密斯身為英籍牙買加後裔,自小大到受到的竟應該是如同書中角色的待遇。因為她的膚色顯示出她是牙買加裔的黑人,所以念劍橋大學便顯得很不尋常;因為她的膚色,所以在出版《白牙》一舉成名後,她就得接受所有的媒體詢問她任何與種族相關的問題,似乎她的血統和膚色,重要性遠遠高於其他。

由這種外在的自我/異端(the other)差異開始著墨,到小說中山曼德對於自身孟加拉文化的想像與堅持,在被其他人排擠之下,彷彿懷想遙遠祖國文化的美好變成了一道心理防線機制,變成了一塊無法被其他白種人摧毀的聖土。

諷刺的是,當山曼德把自身婚外情的不道德罪惡感,利用「他必須拯救他的孩子免於道德淪陷」這個想法來轉移時,彷彿他自身便受到滌淨;他的婚外情不道德都是因為英國這個文化沈淪的國家所帶來的結果,如果他在孟加拉的話一定不會這樣,所以這不是他的錯,而解決得辦法就是把小孩送回祖國去,免得小孩會沈淪。

這種為子女著想的偉大父愛光輝,頓時替山曼德的不倫之罪洗得得一乾二淨,不久,他的大兒子馬吉德就在父親和父親幾十年的好友阿奇笨拙的綁架計畫下送回到孟加拉。山曼德的精神支柱就是馬吉德自孟加拉寄回來的一張純真的照片,真是純潔而免於淪落的天使般的小孩呀,只是沒想到,長年不變的照片之後隔了五千公里之外的孟加拉的馬吉德,卻比住在英國的家人更英國化,而待在英國長大的馬吉德雙胞胎弟弟米列特卻開始變成回教激進組織KEVIN的中堅份子。

《白牙》從種族與帝國的夾縫中,為我們掏出各式各樣前所未有的「歡愉」閱讀感,在我看來,這是《白牙》之所以能再現在種族意識當道的文壇中脫穎而出的裡由。莎娣‧史密斯不把這些在夾縫中生存的小人物聖潔化或是悲情化,她的描述和對白,直可以說是尖酸刻薄,靈活運用嘲弄的寫法,把這些人寫得讓讀者又愛又笑。

比如說,阿奇在車內引廢氣自殺時,卻因為佔用肉店的卸貨車位而被叫醒,頓時覺得生煥然一新;克羅拉長得一口大爆牙,咬住蘋果時舌頭都碰不到蘋果皮,但卻在一次車禍撞掉門牙之後變成大美女;阿奇和山曼德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因為無線電失連,兩個倖存的小兵不知道戰爭結束了,被一個小村子的村民騙得團團轉,山曼德想飲彈自殺,被人發現時,阿奇連忙解釋說他是在用嘴巴清槍,他們在家鄉都是這麼幹的(寫到這邊,我又狂笑了)。

她利用大量的對話和情境描寫,把這些小人物的言行舉止栩栩如生地挪移到小說中,以往小說家認為瑣碎的、無意義的日常生活絮語和鬥嘴,卻都被莎娣‧史密斯整治得飽含意義,比大部分的極度依賴對白的劇本都要更引人入勝。同時也把以往小說家不太處裡的卑微低賤角色的內心轉折處理得讓人拍案叫絕,在困境中,彷彿每個人都是阿Q,不獨魯迅筆下的中國人如此,所有在囚籠中生存的人類都是如此。

黑白人生,無彩青春




開始關注汐止吳銘漢命案,也就是現在所謂的「蘇建和案」或「蘇案」,應該是在民國85年夏天左右,我自報紙上看到一些作家為被告請命的文章,才開始注意這案件。蘇建和案自民國80年到現在,14年了,經過一審、二審、更一審、更二審、更三審、再審,再審無罪判定當庭釋放,但是最高法院駁回高院無罪判定發回一審,所以目前還在審。

與真相違背的審判與報導
但在這期間,不斷見到有這件案子的進展和各種救援活動,但看到的都是請求平反蘇建和三人方面的說法,比如作家們的請命書、蔡崇隆的《島國殺人紀事》紀錄片、濟南教會的繞行等等。我幾乎沒看到過受害家屬、甚至檢察官的發言,頂多只有在再審時電視新聞記者跑到受害者吳家做所謂的「平衡報導」而已,而這種所謂看似份量上的齊頭平等,正是張娟芬在本書後記中所批判的。現在新聞報導並不看證據多寡,只求不得罪任何一方,最好能不被任何人指為偏頗報導,因此發展出來的安全模式就是採取各方的說詞一一鋪陳。

但是一樁審判案件,關心的更應該是證據所顯示出來的意義,及依此可以推斷得到的證據,而非被告、被害兩邊各抓幾個人來訪問,表象地顯示媒體無偏見,不偏袒任何一方。但這是偏離真相的作法,缺乏證據追索而相互控訴的報導,也只是誤導一般不常接觸法律的民眾更偏離追求真相,漫天蓋地地以「羅生門」來結束報導,那這樣的「新聞」到底有什麼價值?背對真相追求的報導對社會的殺傷力是無可比擬的。

基於追求證據所顯示的真相的理由,張娟芬根據她的訪問和實際閱讀卷證寫成這本書,但是要說這本書並不是一般認為的「公正」的報導。在一開始,張娟芬的立場便是很確定的,她相信依目前的證據來看,蘇建和三人罪不該定。先有了這個判斷,她才開始加入關注蘇案的行列,進而書寫。

那這樣就應該說她的立場偏頗嗎?倒也不是如此。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角力,像是觀賞兩個與我們不相關的球隊進行比賽一樣保持中立,這個案件的攻防雙方可以說是在不同的競技場域中對陣。檢察官(以及後來的和被害家屬代理人)所要求的是將這三個有犯罪自白的被告定罪,而被告及律師則是想要證明三個被告的無辜,包括刑求的自白和與三人無涉的證據。關鍵在於,當初蘇建和三人被刑求後不斷被誘導而慢慢組成的犯罪自白,檢察官和法官不在意自白的可信度,一開始便受到污染的證據是沒有舉證能力的,但這個關鍵卻在各級審判中一直被忽視。

一直到民國八十九年高等法院再審,這時蘇建和三人已經被拘留12年了,重新調出當年的口供錄音,在法院播放錄音對照書面自白,執法人對於被告先入為主的態度,完全忽視他們的辯白而往認罪方向紀錄,由這樣的書面資料延伸下去,不管往後的檢察官、法官怎麼看卷,看到的當然都是由被污染的證據所延伸出來的推論。

當作□□□□的《超級大國民》

在我看來,《超級大國民》是萬仁迄今執行度最高的影片,「超級三部曲」裡後出的《超級公民》(2000)也沒有本片來得清晰有力,為公視拍的《風中緋櫻》在各方面都飽受批評。萬仁作品中我沒看過《惜別海岸》和《胭脂》,而〈蘋果的滋味〉和《油麻菜籽》是我鍾愛的作品,前兩者所得的一般評價並不是很高,後兩者是可以看到一些未成熟的電影語彙,即使電影本身很不錯。

當初侯孝賢想拍朱天心的〈從前有個蒲島太郎〉,當作「悲情城市三部曲」的尾聲,結果拍著拍著變成藍博洲的《幌馬車之歌》,也就是後來的《好男好女》。侯孝賢做了個好的決定,而且有個好編劇朱天文幫他寫出了個層層疊疊相互呼應的劇本,比〈從前有個蒲島太郎〉豐厚許多許多。

結果後來〈從前有個蒲島太郎〉變成《超級大國民》的原型,不過因為朱天心的小說若改成電影未免單薄,萬仁便將其擴展成兩代對應的故事,也將小說近乎黑色喜劇的基調改成懺悔錄一般,可以說除了政治犯出獄後恍如隔世的蒲島太郎式處境之外,和朱天心已無瓜葛。
(或者我搬出朱天心來附會是錯誤判斷,兩者的相似可能只是巧合?)

《超級大國民》這部片有許多值得切入的地方:


當作療傷影片的《超級大國民》

本片可以當作林揚所飾演的主角的療傷旅程,年輕時的他參加讀書會而被當作政治犯逮捕,當時他獨自逃走,雖然後來也被逮捕,可是他總覺得被判了當年的好友陳桑,這個陰影一直跟隨著他。等出獄後,他便是到處追尋當年事發地點,審訊他的警備總部已經變成來來飯店,槍決陳桑的馬場町有已經變成青年公園,他想要追悼當年也已顯得荒謬。

走在繁華的台北街頭,一切都不是年輕時他所認識的場景,人心也不一樣了。當年為了理想參與政治改革,現在大家卻像是他的女婿一樣為了利益來參與政治,唯一不變的是各種政治伐鬥。

男主角唯一可以能做的,便是找出當年被槍決陳桑和牢友的墳,該說是亂葬崗,然後祭拜他。最終他終於找到了,可以為他點盞燈,跟他說聲對不起,「然而,這一切都太晚了,是不是?」林揚陳緩悲痛的口白道出,配上范宗沛譜曲、演奏的配樂,將這隱藏了四十年的悲痛歷歷翻出。

對於陳桑的悲痛似乎可以藉著祭拜稍稍撫慰,但是對妻子的愧疚卻無法彌補,男主角當年被監禁在綠島時,以為這樣對妻子比較好,因而寫下休書。當然這休書有無法律效用不得而知,可是對深愛而支持他的妻子可是如判了死刑一般,於是在一個晚上,妻子在家服藥自殺,臨死前彈著蕭邦的〈夜曲〉(真是耽美到極點)。

目睹母親死亡的女兒後來在各親戚家間流離成長,看不過父親出獄後整日不說話抱著母親的骨灰罈,女兒哭罵:「你以為這樣就是愛她嗎?活著的時候為什麼不愛?死了才抱著骨灰不說一句話,這是什麼愛?你有想過我這個女兒嗎?...」

父親不能說什麼,他對自己的懲罰就是這般,懲罰當作一種贖罪、淨化,可是那也是他自己想像的,對死者無慰而且有傷生者。就像他老以為自己做的是對妻女較好的選擇,沒想到現在贖罪都是傷害,他已經被關入悲劇的囚籠,動輒無法脫身,想要療傷,也只是更增傷痛。

歸人與離人




《肉身寒單》中大量涉及關於身世的追索,但這本書自身的身世,放在台灣小說出版的位置上,也很值得一提:《肉身寒單》是作者振鴻在應用心理研究所的碩士畢業論文。以這樣一篇自剖的小說作品當作論文,想必在學界規範上做了很大的衝撞,學術單位允許這樣的畢業論文方式,似乎讓人對一板一眼的學術檢驗多了一種可能性的想像。

《肉身寒單》全書可以看成是一個分成十二個短篇的長篇小說,這十二個短篇又分成五個部分:「元神」、「身世與身世」、「城邦的漂流者」、「穿行沙程」、「再,啟程」。「元神」部分中唯一的篇章〈肉身寒單〉是書名的由來,也是全書的總提領短篇小說。〈肉身寒單〉以第三人稱全知觀點描述一次台東炸寒單的民俗活動,這一篇放在其他十一篇相互關連的自我與家族剖析篇章上,乍看之下顯得突兀,但卻有其象徵意義。

寒單爺是流氓神,大家對其有畏懼,但寒單爺又同時是財神,大家又想要迎接他。對神明有崇敬,但卻同時又要炸祂,代表的是矛盾的心理。振鴻在書中大量處理自身定位問題:自己在家族的定位,自己在性傾向上的定位,對自我及家族既迎又拒的態度,全然扣緊寒單爺由肉身試煉而覺醒的神話寓言。

此外,社會眾人對於寒單爺的矛盾心理,是一個如作者在書中提及同志運動時所談到的:「是一個『如何在關係中肯定自己以及肯定他人』的問題,它具有情感性的基調,意即『同志運動是一個主體呈現到互為主體的企圖』。」(頁101)同志運動中主體自我肯定和反對/扭正他人對自我主體曲解、污名的中心目標,被作者擴大、挪移到身世、家庭追索書寫上來,他將這些類同的追索過程排比呈現,相當程度地將家族史書寫的過程給酷異化,或者是將同志認同家庭書寫化,這同時也體現了作者整本書「主體呈現到互為主體的企圖」。

致葛格:黑暗之光

時間 Sat Oct 18 02:27:55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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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盥洗完,上廁所,
才忽然憶起,在剛剛的夢境中,
我終於見到了你。
 
好像是一個歡樂的場所,
像是在遊樂園或是聚會或是夜市或是遊行之類的歡樂場合,
你突然出現,笑嘻嘻地突然轉到我背後,
等我回頭時大吃一驚。
我看著你,大叫,你回來了!
你只是笑,很燦爛地笑,
頭髮好像理短了,可是你的頭髮一向短,
怎麼會看起來變短了?
而且臉部好像白了一點,頭髮濕潤有型。
你光是笑。


文藝理論到底是不是為文藝作品服務?

幾乎對於目前一拖拉庫「艱深」理論頗有微詞到全盤拒絕的人,都有共同的一個理由,就是:非要瞭解這麼些理論才能懂文藝作品嗎?(我採取較大範圍的art theories,而不僅只是literature theories)還有一個理由是:理論由作品歸納而生,直接看作品是更重要的。

親炙藝術作品而不昧於二手傳播是極重要的,但原作品往往難得一見,所以現代人觀賞藝術往往得依賴複製品,書上的、電視上的、海報上的、明信片上等等,這些傳播技術的演進,也讓藝術作品的影響力比以往更加廣泛。但是影響力更廣泛了,不表示更多人懂得作品,甚至欣賞作品沒有所謂懂與不懂的區別,但是總是得讓觀賞者有一個理解的依存,因此各式的說明便出現了。

這些說明開始歸納創作者的特色,由早期作品到後來的作品是怎樣衍變,這位創作者和其他同時代創作者的相互影響關係是怎樣,有哪些前輩創作者影響他,他讀過什麼書、有過什麼經歷,影響到他的創作....把這些特點歸納起來,再綜合其他創作者的同樣的特點,幾乎就可以形成一個時代的特性和藝術史上一直衍變流傳下來的流派。

索引

這幾天因為看書的緣故,對於索引這件事有了新的想法。

去年下半年,老貓編的「出版業參考情報」裡面提到關於註釋、參考書目、索引等三者的必要性與否,在某些出版人常去看的網站裡掀起不小的爭論。

這些爭論起源於老貓所主編的書系出了本《蒙娜麗莎五百年》,而編輯把註釋、參考書目、索引全數刪去,因此在中國時報開卷週報的書評版上被批評,評者認為此書引用的文獻和資料非常多,如此大筆一刪實在可惜。老貓就在他的電子報上回應,總是有人隨口就罵出版公司任意就把註釋、參考書目、索引弄掉。

他強調這是有成本考量,也是有編輯考量的,不是隨意亂做的,編輯會這樣做,當然是符合國情和讀者需求。詳細的文章可以看這邊,或是看老貓自己架的blog,還有很多討論,可以到遠流博識網的「聊齋」來看看,這個連結是此文第一次出現在聊齋時的反應,後續還有一些討論。

《蒙娜麗莎五百年》的爭議在於,編輯把原書的註釋、參考書目、索引全數刪去,不放在書本上,而在正文前告知讀者可以致信索取或到某網址下載註釋、參考書目和中英對照表。有趣的就在於,出版公司把原書的索引原封不動打在word檔放在網頁上,裡面的頁碼是原書的,而不是中譯本的。

不過現在連過去網頁看不到了,大概在這麼多反對聲浪後,出版公司把原先的word檔排成htm檔,然後逐一分章節排上註釋,最後,因應主編老貓的主張,網頁上沒有索引了。(原先可自網頁下載的檔案中有的是原書的索引,雖然書前的說明並未特別指出有索引。)老貓的主張是,書上的索引應該是會被淘汰的,在網路資訊時代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

high與解high,偶然地望見了天堂



第一次的經驗,挫敗得讓自己好像是個失敗者,關於閱讀李歐納‧科恩的《美麗失敗者》(Beautiful Losers)。

打開第一頁,從「凱特琳‧特卡魁塔,妳是誰?…」開始,閱讀的過程像是摸索天書一般,不時把我的意識自閱讀的天空抖落,再爬起,再被抖落……。直到我看了作者的中文版序言,頓時茅塞洞開,這本書立時變成一個極有趣的閱讀遊樂場,或縱或躍,不可扼抑。

科恩說:「如果讀者的態度太過嚴肅,這會變成一本很難閱讀的書,就連英文版也不例外。」很有趣的勸誡,但我最愛的是這一段:「我可以建議你,看到不喜歡的地方就跳過去嗎,隨意翻看,說不定有一兩段,甚至一整頁,會滿足你的好奇心。過一陣子,當你夠煩或夠閒的時候,也許你就會想從頭看到尾。」

作者自己覺得這是本「怪書,他是爵士樂的連復段、普普藝術的玩笑、宗教的矯揉造作與低沈的禱告聲組成的大雜燴。」又因為這本書是科恩在希臘海島上寫的,在戶外沒有遮蔽的花草亂石間敲打而成,所以他說「在你手中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種中暑的症狀。」

從《薪傳》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結尾談起

《薪傳》首演至今二十五週年了。

在台灣這個很多東西都難以積累的地方,一齣現代舞能夠在原創者/舞團的肢體中,於二十五年後再登上舞台,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且,這個作品二十五年來不斷在國內外持續演出。人們總覺得藝術作品是足以流傳千古的(如果以曹丕〈典論‧論文〉裡對待文章的態度推及所有藝術作品),可是《薪傳》卻在二十五年前後引發觀眾不同的觀感,那值得探究的卻可能是作品以外的文化形成了。

因緣際會地,加諸在《薪傳》上的,像是1920年代台灣新小說一般,是政治性的意涵,讓每一代讀者/觀眾無法脫離開政治姿態來做解讀。一件作品帶有政治意涵,或是被以帶著政治的意識型態解讀,並沒有客觀上的好或不好。政治是近代人類生活的一部份,傅柯之後的文藝思維也無法脫離龐大的政治/權力運作關係,只是政治的「惡名昭彰」讓人不由得想要摒棄,把文藝隔絕在政治之外:不為政治服務、不涉政治觀點。

不為政治服務倒是比較容易避免,但卻不容易擺脫(如果有人做出指控的話)。可是要不涉政治觀點那倒是不太可能了,除非是形而上的、抽象的作品,不然一切與眾人相關的文藝產物,怎麼去避免與眾人生活息息相關的政治呢。(甚至形而上、抽象的作品,都可能是為了逃被政治或抱怨政治而做,那這可又相關了。)但實際上,政不政治對於一部作品的良窳並無條件上的相關,更多的是時代氛圍跟觀眾的差異。

culture that matters

文化問題

常跟小雷討論一些問題,社會狀況或政治雜務,或者是論文,我最常提出的結論就是「這是文化問題,沒有辦法馬上解決。少說要10年。」講到最後,這種結論就變成雞肋的結論,什麼事情都變成文化問題,什麼事情都沒辦法馬上解決,我們自己也沒以影響力去解決,有討論跟沒討論是一樣的。

也許我是悲觀的,所以會把在台灣遇到的種種現狀都推給文化質素,認為是我們不具反省力的、民粹式的、無所適從的文化狀況影響,最任何事要改革,都要打最根本的文化面著手,最好的方式便是由教育下手,這樣才能改變整個台灣的不良狀況。(竟然是得由教育下手,那是不是我應該更悲觀一點?)

譬如小雷的論文遇到的問題,為什麼台灣的流行音樂的汰換速度如此快?為什麼台灣流行音樂市場窄到只能針對20歲以下的的族群,沒有辦法建立分眾音樂市場?為什麼目前僅剩的唯一本土唱片公司即將被國際公司收購,我們一點都無動於衷?為什麼在國外行之良好制度一到台灣就變了樣?

討論討論討論,我的結論還是,「這是文化問題」。

似乎我們咎由自取,就像選舉一樣。


台灣不會有紅樓夢

第一次感受到文化問題這麼活生生地展現在我的面前,是在研究所一年級時,我跟同學跑去聽歷史系開的台灣美術史課,授課的是蕭瓊瑞老師,他後來當了台南市的文化局長。他的政治功過尚且撇一旁,但他的課實在上得不錯,對學生也都滿照顧的,不管怎麼樣費工夫,一定要想辦法把一大班學生帶到外地的美術館去看值得看的展覽。

有一次在講當時學校辦的雕塑大展時,提到台灣美術作品所展現出來的文化特色,他說,台灣的文化面貌直接表現在作品上,台灣可以做出朱銘太極系列的外放陽剛的作品,但就沒有辦法好好呈現陰柔內斂的思考。結果他就大膽地說了他的「預言」:
台灣可以出現《水滸傳》式的傑作,但還不可能出現《紅樓夢》式的作品。台灣的文化就是如此地強硬外放,缺乏陰性的薰陶。

當時的我大為吃驚,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文化竟然是這麼貼近我們呼吸的東西,而不是在文化基本教材、文化中心、文化代表團,或是被人家辦取笑式地說:「你很有文化喔」之類的言語中。

hard cover

準備回家過年的前一天,約了好友先聚一聚,趁著聚會前空檔先到書店去找幾本剛出的書。沒多久我就看到了想買的那本書,有著典雅別緻封面的林泠詩集《在植物與幽靈之間》,當然是洪範出版的詩集。不過,我卻在準備拿起書時遲疑了,因為旁邊擺著一落這本書的精裝本。

封面是一模一樣的,精裝本只是加了硬書殼,定價卻只多了五十元而已。才五十元,實在令人心動,忍不住想要捨平裝本而就精裝本。

對精裝本開始反感是念大學時,也是那時候才開始意識到精裝本這回事。以英文來講,就是hard cover,是與paper back相對的意義,中文一般叫做「精裝本」,但有時候就只書皮是硬的這一點差異而已,裝幀得並不怎麼精、封面也不怎麼美,其實應該像英文一樣叫做硬殼本。小時候看的一些書(親友借的、圖書館借的)大多都是精裝本,卻渾然不覺,沒有精裝本與平裝本的差異概念。(很多童書都是精裝本,賺父母錢,有的不怎麼精美,但都一定貴。)

國中開始迷金庸,老家附近圖書館裡的金庸有一套是遠流的典藏版,也就是精裝本,第一次看的金庸時,一大半便是在布面精美花紋的精裝版上練的功。到了大學,開始喜歡找書、買書,對書的價格真正有了自己的意見,開始覺得精裝本真是不經濟的書籍。

魂魄不滅凌遲考




凌遲:一稱古代的酷刑。歷代行刑之法不一,但求使被殺之人極為痛苦的慢慢死去。有的先將犯人肢體斬斷,後割咽喉處死;有的以刀剮頭、臉,斷手足,剖胸腹,再砍頭。
宋史.卷一九九.刑法志一:凌遲者,先斷其支骿,乃抉其吭,當時之極法也。
元.關卿.竇娥冤.第四折:合擬凌遲,押付市曹中,釘上木驢,剮一百二十刀處死。
亦作凌持、陵遲。

我在敦南誠品安和路旁的告示板前佇立,我完全被震撼住了,讓我立刻決定得去看拖了好久都沒能找到時間去看的「2002台北雙年展」。(我想我大概另外找不出時間去看幾乎同時展出的文件展了。)

幾乎是為了這一張照片而去看「2002台北雙年展」的,那是陳界仁的《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

陳界仁,並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以往零零散散看過他的一些作品,大都是將大屠殺或肢體凌虐的歷史照片以電腦做處理,並將其中的角色換成自己的面貌,如「魂魄暴亂」系列裡的《失聲圖》、《法治圖》、《連體魂》等(這些作品的圖片可參考本文最下方劉紀蕙教授論文的鏈結)。其實我看過的並不多,但這位創作者的名字卻已經難忘,透過各種殘破、拼湊的肢體,展現出他的歷史企圖和人道關懷。一直到了《凌遲考》,我知道「陳界仁」這個名字,已經變成我心中台灣當代藝術家的一個標竿,他的意念、他的思考深度、他的執行力,已經得起任何評論的檢視。

平凡或誠實:談《伊凡依立奇之死》中的道德要求

托爾斯泰(Lyov Nikolayevich Tolstoy, 1828~1910)身為一個被後世無限景仰的大文豪,但他的畢生志業並不是要成就文學的名山大業,而是想致力於農民的教育上。三十一歲那一年(1859)他創辦了一所供農民子弟就讀的小學,將理想化為實際的行動,他同時發行了一本雜誌,宗旨是為了「教育受過教育的人」。1850年代末期之後,托爾斯泰開始描寫農民的生活,並且以傳說及民間故事創作小說,目的也是為了教育農民(註1)。

托爾斯泰對道德的要求是極為嚴厲的,甚至對藝術的要求都一反常用的「美」的標準,而以「善」為依歸,同時必須是所有大眾平民接能欣賞的,才是良好的藝術(註2)。在1897年發表的《藝術論》(或譯為《什麼是藝術?》)的第十九章,托爾斯泰描述了他對未來藝術的期許:

總而言之,將來的藝術在內容和形式裡都比現在所稱的藝術好。將來藝術的內容只是促成人類聯合的情感;它的形式就是眾人所能達得的東西。所以將來完善的理想不是數人所能達到的情感的特殊性,卻是情感的普遍性。並不是形式的廣闊、不明和複雜,如現在一般,卻是表現的簡單、明瞭和尋常。那時候的藝術才不害人,才不費人許多勞力,卻藉著基督教意識,從理性和判斷的範圍裡移到情感的範圍,所以之適用於人事裡、生活裡,向著宗教意識所指示的完善和聯合方向走去。(註3)

再接觸未來

晚上我再度看一次《接觸未來》(Contact),每次打開電視看到播放這部片,總是忍不住把它看完。

勞勃辛密克斯在我印象中一直是執行力很高的導演,從我小學看的《回到未來》,一直到不知為花了了一億五千萬美金的What Lies Beneath(忘了中文片名),近作是我無法為其定位的Cast Away(《浩劫餘生》?),以及舉世大賣我卻很討厭的《阿甘正傳》。我以為《阿甘正傳》是辛密克斯最墮落的作品,他浪費了一個好題材以及不受約束的視野,造就了一個極度右派保守的影片。唯一讓我覺得辛密克斯最接近電影作者的,就是《接觸未來》。

以辛密克斯拍科幻片和處理先進影像技術的功力,此種貼近導演自身的題材,讓我覺得拍《接觸未來》時是他最能講出一些東西的時刻。當然,其實最大的功臣應該是原作者卡爾‧沙根(Carl Sagan),看這部片再度提醒我該去買沙根的《億萬又億萬》,以及這部片的原著小說來看。

沙根可謂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雖然他做的是科學研究,但他所探觸到的論題卻是這樣深入且具哲思,在一部小說內含納這麼多爭論的議題:演化論與創造論、宗教與科學(或說人文與科學)、政治與科學、性別政治等等。很有意思的是把主角科學家設定為女性,主角的神學家設定為男性,顛覆以往男性—理性,女性—感性的認知。

割耳的人

忘了是何時知道梵谷這個人的,他的畫太有名,隔一陣子便可以在報端上看到外國某某拍賣會上,梵谷的哪一幅畫又賣出了歷史的新記錄的高價,所以要確定何時第一次接觸到他倒也甚難確定。倒也忘了到底是〈向日葵〉還是〈鳶尾花〉現在拔得最高價的頭籌,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在人類的歷史上,文生梵谷是一個絕對不會再被遺忘的名字,但絕對不是以金錢可以衡量的價值。

我們常戲謔說,一個創作者要出名,作品要有人賞識,唯有等到死去之後。這樣一個殘忍的玩笑,有一大部份是因為梵谷而來的,文生便是一個最為明顯的生前不得志,死後顯名威的例子。

文生在生前僅賣出一幅畫,即使今日我們看來是顛峰之作的〈鳶尾花〉和〈星夜〉於1889年年底的獨立沙龍展出,隔年也有對他的作品相當好的評價刊在《法蘭西藝聞》上,但是世上的人們眼光是追隨時尚,而不是追隨藝術的。第一次接觸到描寫梵谷的是美國民歌手唐麥克林(Don McLean)的歌曲“Vincent”,這是一首比我大少十多歲的專輯唱片中的歌曲,我在大一時受同學的推薦而聽,進而發現它的動人:

名人

小時候家裡有一副圍棋,木板棋盤一面是象棋,翻過來另一面就是圍棋。那時候兩盒圍棋棋子都是塑膠做的,圓潤可愛,我總是拿來當玩具,或是拿來當模仿武俠片遊戲時的暗器。很小的時候老爸便教過我和弟弟怎麼下象棋,我們很早便能和爺爺、爸爸、叔叔下暗棋,後來是整盤楚河漢界的象棋。

我不久就沒什麼興趣了,也沒怎樣仔細去思考下棋,倒是印象中弟弟後來便有跟老爸一樣棋力(雖然老爸大概也是一般棋力而已),或是有過之,不過後來兄弟倆都沒下了。自始至終,圍棋總是沒下過,雖然曾經裝模作樣排過棋子,但那只是裝裝樣子,什麼規則也不曉得,而且我也沒料到後來我會開始注意圍棋。

注意圍棋?只是說著好聽的,我連懂都不懂,但卻因為漫畫《棋靈王》而覺得有一點意思。不過到目前,因為看了漫畫之後而去借來的圍棋遊戲軟體一直都沒開始玩過,看漫畫是一回事,自己下棋卻也是另一回事。

《棋靈王》是一部很厲害的漫畫,他能讓許多不懂圍棋的人看得津津有味(當然因此誤導也說不定),聽說在日本更激起了年輕一輩學棋的風氣,使得近年來被中韓趕過的日本棋界似乎重然一點希望。

這樣子的成果,想必令日本棋院、關西棋院大感意外,一部漫畫的威力竟然至斯。如果有一天,剛登上本因坊,或是王座、名人、十段、天元賽等等的冠軍名人,發表感言時說了:「這要感謝我幼時看了《棋靈王》」,人們應該一點也不至於感到訝異吧。


落雪

圖片:百葉窗前沈睡的女子
1936年4月25日,油彩、炭筆、畫布,54.5×65.2公分
巴黎,畢卡所美術館






和你通完電話之後,我便放上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來聽。我一直都很喜歡這首曲子,有不錯的演奏版本我就會去找來聽,到現在手上已有七個不同版本。這是一首很奇妙的曲子,是當初巴哈寫給他的學生郭德堡的,因為郭德堡受命每天到凱薩林伯爵處彈琴,以幫助有難眠之苦的伯爵入睡。伯爵對於巴哈有提攜之德,因此巴哈便寫了這首曲子給郭德堡到宮廷演奏,聽說效果不錯。

也許是因為當初巴哈創作時的意圖,雖然現代改以鋼琴演奏後,內涵變得極為豐富,但這首曲子仍有一些安定精神的效果,我便喜歡在精神、情緒並不是很順暢的時候聆聽,心情就會像被熨斗撫順過一般,慢慢平復下來。

但有時也不是那麼地有用,像現在的心情,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形容。也許是為著那一點點的希望,我推掉了所有的約會,包括大學同學要從彰化來看我,學長找我去吃飯,我都推到下個禮拜,只是因為那一點點的希望。

只是因為你大概會有空,大概我們可以見個面,或許可以有進一步的瞭解,我便因著這一小點希望之火,照亮了我幾夜的心情,而終於這根火柴也熄滅了。我想是我反應過度,我才會有這樣的情緒,我不是早已告訴自己,別再輕易地付出情感,讓自己不好受,也多增添別人的煩惱。只是情緒的事,不是這麼容易便可以打發的,不然自古以來也不會有那麼多感懷的名句了。